」 小 森林 到 了 盡頭 。 以前 的 集體 農地 上 種植 著 年輕 的 樺樹林 ， 幾乎 還 是 一 片 夏天 的 景象 ， 僅僅 樹冠 上 有 幾 綹 發黃 的 葉子 ； 草地 也 濃密 有 彈性 ， 片片 淡紫色 的 山蘿蔔 和 粉紅 水蘇奧妙 的 羽狀葉 妝點 其 間 。 只有 金絲桃 的 花序 因為 入秋 ， 開始 褪成 咖啡色 。 樺樹林 陡然 間 往 兩 邊 退去 ， 在 他們 面前 出現 一 片 農具 墓園 ， 上頭 有 已 解體 的 生鏽 播種機 、 耙子 、 耕耘機 、 圓錐形 脫殼機 、 少 了 輪胎 且 拆解 的 牽引機 、 犁刃 牢牢 插入 土壤 的 犁 — — 所有 這些 器具 全部 層層 堆 在一起 ， 彼此 緊密 纏繞 ， 只有 幾 株 樺樹 得以 穿越 這 一 團 堅守 崗位 的 廢鐵 。 稍微 旁邊 的 地方 ， 立 著 一 架 幾乎 完好 無缺 的 聯合 收割 打穀機 ， 褪色 的 側面 還 看 得 出 白色 小 星星 圖樣 ， 顯然 是 從 社會主義 競爭 時期 遺留下來 的 勝利 標誌 ， 當時 的 競爭 在 今日 看來 顯得 很 荒謬 。 「 好像 恐龍 喔 ！ 」 斯薇塔 悄聲 說 。 「 可 不 是 嘛 ！ 」 米哈伊爾 點點頭 ， 訝異 於 斯薇塔 精準 的 比喻 。 紅色 鳳仙花叢 在 廢棄 機械 裝置 的 五角形 捲軸 間 濃密 地 生長 ， 簇生 的 花朵 宛如 上 了 濃密 唇膏 、 準備 接受 親吻 的 女人 香唇 。 米哈伊爾 走近 灌木叢 ， 見到 成熟 的 圓莢 ， 小心翼翼 伸手 碰觸 表面 凹凸不平 的 最 大 一 顆 圓莢 ， 莢膜 在 他 指 間 迅即 爆開 ， 像 榴霰彈 似地 朝 四方 灑出 種子 。 「 哇嗚 ！ 」 斯薇塔 發出 驚嘆聲 ， 開始 節奏性 地 壓爆 一個個 圓莢 。 「 簡直 跟 小孩子 沒 兩樣 ！ 」 這 個 念頭 掠過 米哈伊爾 腦海 ， 「 小孩子 要 生 小孩子 。 真是 神奇 ！ 」 「 我 找到 變形 牛肝菌 了 ！ 」 阿列克謝 從 樹林 裡 走出來 ， 大聲 報告 。 「 給 我 看 ！ 」 女孩 奔向 他 ， 對 圓莢 的 熱情 瞬間 冷卻 。 「 哇 ！ 好 大 朵 ！ 它 不會 積存 髒 東西 吧 ？ 」 「 不會 ， 這 是 上等 的 蘑菇 ！ 」 「 你 在 哪裡 找到 的 ？ 」 「 那裡 ！ 」 「 我們 過去 吧 ！ 」 人 跟 蘑菇 很 神似 ， 米哈伊爾 思忖 ， 此 言 倒是 不 假 ： 人們 終其一生 也 在 內心 囤積 各式各樣 的 髒 東西 ， 最後 變 得 危險 ， 還 有 可能 致 人 於 死 。 唔 ， 難道 十 年 ， 甚或 五 年 之前 ， 他 會 同意 今天 晚上 的 所作所為 嗎 ？ ！ 絕不 可能 ！ 冬妮婭 呢 ？ 冬妮婭 ？ 熱愛 歌手 奧庫扎瓦 （ 〈 讓 我們 手 牽 手 ， 朋友 們 ！ 〉 ） 的 冬妮婭 ！ 「 克林姆迷 」 （ 唉呀 ， 朱蒂絲 ！ 唉呀 ， 莎樂美 ！ … … ） 的 冬妮婭 ！ 誰 想 得到 ， 這樣 一 位 謹守 禮節 又 嚴守 分寸 的 女人 會 意圖 買兇 做掉 自己 的 丈夫 ， 雖然 是 前夫 ！ 而且 還是 自己 孩子 的 爹 ！ 除了 買兇 之外 ， 還 勾搭上 維修爾金 這 個 下流 胚子 。 想 當初 ， 是 他 把 他 從 重建 時期 的 爛泥 中 拖出來 ， 給 他 出人頭地 的 機會 ！ 至於 阿利帕諾夫 這 個 打擊 犯罪 的 英雄 鬥士 ， 如果 連 這 種 骯髒 活 都 幹 ， 真 不 曉得 他 內心 囤積 著 什麼 東西 … … 米哈伊爾 放下 籃子 ， 蹲坐 在 草地 外 播種機 的 生鏽 輪圈 上 。 他 此時 才 開始 深思 ， 在 這 一切 事情 發生 之後 ， 他 該 如何 繼續 活下去 。 不 ， 不 是 思考 要 怎麼 撐 過 這 場 傷痛 ， 或是 面對 自此 擺脫 不 掉 的 血腥 臭味 ： 他 還 感覺 不 到 這 一切 ， 就 像 打架 後 ， 不會 立刻 感覺到 掉牙 或 眼睛 浮腫 的 疼痛 一樣 。 不 ， 他 想 的 是 如何 建立 並 安頓 自己 未來 的 生活 。 唔 ， 例如 ， 該 替 未來 的 小寶寶 取 什麼 名字 ？ 寶寶 是 男 的 還是 女 的 ？ 一定 要 先 翻查 《 名字 與 命運 》 一 書 ， 因為 名字 會 造就 相對 的 命運 。 話 說回來 ， 米哈伊爾 這 個 名字 是 「 類 神 」 的 意思 ！ 嘿 … … 類 神 呢 ！ 但是 從 另外 一 個 角度 看來 ， 神 也 會 嚴酷 地 懲罰 罪人 和 背信 者 ！ 絕不 寬貸 ！ 不 ， 最好 想想 別的 ！ 例如 ： 他 和 斯薇塔 該 怎麼 生活 ？ 從 現在 起 ， 他們 一定 要 過 得 美好 、 快活 ， 甚至 完美 … … 他們 的 生活 應該 要 有如 戲院 中 的 光幕 一樣 ， 方 能 掩蔽 過去 。 名副其實 的 「 重生 」 ： 溫柔 、 信守 專一 、 豐碩 又 足以 贖抵 以往 的 罪愆 ！ 屋子 也 要 光亮 純潔 ， 還 保有 單身 痕跡 的 賽馬 銷 魂窟 必須 消失 。 賣掉 之後 ， 去 買 間 大 公寓 ， 或是 買 間 獨棟 的 房子 更 好 — — 要 緊鄰 環區 ， 在 某 個 有 守衛 環伺 的 「 公爵 領地 」 裡 ！ 普留席 哈街 的 公寓 當然 要 留給 阿留娜 ， 最好 是 換到 優質 地區 等價 的 公寓 ， 一 個 乾淨 無瑕 ， 什麼 事 都 沒 發生 過 的 地方 … … 他 必須 細心 呵護 阿留娜 ！ 神經質 的 她 倘若 得知 事情 真相 ， 可能 會 做出 瘋狂 之 舉 。 這 位 爸爸 的 心肝 女兒 ， 自 她 小時候 起 ， 他們 便有 瞞 著 冬妮婭 的 共同 小 秘密 ， 例如 她 不 小心 打破 原本 要 送給 聖人 當 生日 禮物 的 玻璃 兔子 ， 或是 學校 方面 強烈 要求 父母 到校 懇談 ， 她 答應 再 也 不 蹺課 ， 但是 不能 讓 媽媽 得知 懇談 這 件 事 … … 類似 的 例子 不勝枚舉 ！ 他們 還 有 自己 的 秘密 手勢 ， 表示 事情 只有 他們倆 — — 女兒 和 父親 — — 知道 ， 很 像 小時候 朋友 間 「 手指 打勾勾 」 的 秘密 版本 。 要 打暗號 時 ， 便 假裝 用 食指 不經意 地 拂 過 嘴唇 … … 冬妮婭 當然 察覺 有 異狀 ， 著惱 時 ， 偶爾 會 對 丈夫 說 ： 「 你 去 跟 自己 的 女兒 說 ！ 」 有 一 回 ， 阿留娜 正在 為 迎接 女性 規律性 的 不適 進行 準備 ， 他們 在一起 研究 衛生棉 上 混亂 的 使用 說明 ， 一面 哈哈 大笑 ， 一面 胡鬧 。 妻子 見到 這 幅 情景 ， 居然 感到 不知所措 ， 因為 被 排除 在 外 而 出現 絕望 的 表情 。 「 基本 上 ， 這 種 事情 應當 由 媽媽 來 向 女兒 解釋 。 」 事 後 她 說 。 「 別 生氣 ！ 」 米哈伊爾 擺出 一 副 寬大為懷 的 優越 姿態 攤攤手 ， 「 妳 可以 跟 她 解釋 如何 避孕 … 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