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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 個 州 。 這 一 天 , 正 是 行程 的 第九 天 。 伺候 在 轎 中 的 家僮 , 發現 主人 老是 坐不住 , 隔 一陣子 就 掀開 轎簾 , 向 外 張望 。 前面 一 個 縣城 在望 , 轎 外 的 跟班 上前 稟報 , 張居正 一 聽 , 迫不及待 喝令 停轎 。 原來 , 這裡 是 河南 新鄭 縣城 , 正 是 前 元輔 高拱 的 老家 , 張居正 想 拜會 高拱 ! 張居正 自己 也 釐 不清 , 為什麼 會 萌生 拜訪 高拱 的 念頭 ? 而且 是 那麼 強烈 , 恨 不 一見為快 。 現在 , 這 個 時刻 到來 了 , 他 一邊 差 人 去 高府 通報 , 一 邊 又 特別 下令 , 轎馬 執事 偃旗息鼓 , 一概 停留 城 外 ! 他 還 特意 換上 便服 , 僅 帶 兩 個 隨從 , 換乘 一 輛 普通 的 馬車 , 秘密 地 進城 去 。 臨近 高府 門口 , 他 提前 下車 。 發現 府 前 有 個 佝僂 的 身影 , 以為 是 高家 老蒼頭 , 可 走近 一 看 , 吃驚 得 說 不 出 話 來 。 真 不 敢 相信 , 這 個 鬚髮 全 白 的 老頭子 , 就是 他 急想 見面 的 高拱 。 六 年 闊別 , 一朝 重逢 , 場面 有些 尷尬古怪 。 是 政敵 , 又 有 那麼 一 段 相當 的 友情 ; 是 朋友 , 友情 卻 已經 幻滅 了 。 怎麼 招呼 , 如何 開口 ? 四 目 相對 , 恍如 隔世 ; 審視 一 番 , 唏噓 一 陣 。 突然間 , 像 是 磁鐵 相吸 似的 , 兩 人 不約而同 地 相抱 , 不約而同 地 老淚 縱橫 … … 高拱病 了 , 病 得 一塌糊塗 。 今天 , 當 他 聞報 張居正 要 登門 拜訪 時 , 以為 那 是 光天 說 囈語 。 六 年 啦 ! 這 六 年 怎麼 度過 , 好多 都 回憶 不 起來 。 印象 較 深 的 有 幾 件 事 : 其一 , 那 部 傾盡 心血 的 《 病榻 遺言 》 , 成 稿 後 一直 妥為 保存 。 其 二 , 丹陽 大俠 邵方 , 自從 萬曆 元年 見 一 面 後 , 再 也 尋 無 蹤跡 。 其 三,萬曆 二 、 三 年 間 , 他 曾 託 京都 故 舊 , 想 通過 李 太后 的 父親 李偉 謀求 復職 , 剛好 李偉 因 中介 事發 而 作罷 。 從此 高拱 死 了 一 條 心 。 哀莫 大於 心死 , 以致 他 的 身體 每下愈況 , 一 天 不如 一 天 。 關於 張居正 離 京南 歸 , 以及 一 路 上 威風 種種 , 高拱 略有所 聞 。 只 是 根本 想不到 , 他 會 登門 拜訪 。 是 炫耀 而 來 , 或是 要 來 奚落 ? 百思不解 , 竟 神遣 鬼差 似的 , 帶 著 病體 親自 出門 候駕 。 及至 見面 , 一切 又 是 意料 之外 , 意料 不到 他 也 如此 蒼老 , 更 意料不到 他 竟然 穿著 便服 , 僅 帶 兩 個 隨從 , 一點 都 沒有 炫耀 的 意思 。 賓主 坐定 後 , 心情 相對 平靜 了 些 。 但 依然 話 不 多 , 只是 怔怔 地 看 著 對方 : 高拱 發現 , 張居正 顏容 雖 改 , 目光 不變 , 還 像 昔年 那樣 含 著 智慧 , 蘊藏 詭黠 ; 張居正 的 感覺 則 不同 , 他 的 目光 搜遍 高拱 全 身 , 怎麼 也 尋 不 到 昔日 的 靈氣 , 連 說話 的 口齒 都 不清 ! 「 請 喝 茶 ! 」 只有 這 句 話 被 重複 幾 遍 , 而 好幾 回 都 是 , 兩 人 舉起 了 茶盅 , 但 啜 了 一 口 就 擱下 。 之後 , 都 想 說話 , 都 開 了 個 頭 , 都 說 不 下去 。 當年 的 事 要 從 何 提起 , 回憶 友誼 或 解釋 前嫌 ? 都 覺 不宜 。 結果 , 欲言又止 , 欲 說 還 休 。 會 也 匆匆 別 匆匆 。 也許 恰恰 這樣 , 彼此 之間 多 了 一些 諒解 , 哪怕 是 甚乎其微 的 。 4 鳥銃 開道 , 執事 前引 , 箭手 健卒 左 遮 右擁 , 三十二 名 轎夫 的 膂力 , 抬 著 當今 元輔 , 經歷 了 二十 天 的 長途跋涉 , 終於 四月 初四日 , 抵達 江陵 。 張居正 請假 奔葬 , 成為 家鄉 的 盛事 。 從 江陵 到 荊州 、 湖廣 全 境 , 到處 都 在 流傳 張閣老 的 佳話 , 稱 他 為 救 時 良相 , 譽 他 為 當國 功臣 , 說 他 是 : 全 天下 第二 大 人物 , 全楚境 第一 大 奇觀 ! 四月 十六日 , 張文明 告別 人間 , 入土為安 。 張閣 老一身 孝服 , 扶 著 棺柩 ,率 全家 百口 披麻帶孝 的 子弟 族人 , 形成 一 條 白色 的 長龍 , 逶迤 而 上 太暉山 。 但見 山 上 一 片 人山人海 , 除了 張家族人 子弟 及 其 數不清 的 親朋 戚友 外 , 最 招 人眼 的 還是 眾多 官員 , 有 奉 聖旨 專程 趕來 經辦 葬事 的 司禮 太監 魏朝 、 工部 主事 徐應聘 ; 諭祭 的 禮部 主事 曹浩 , 護送 張居正 回籍 的 尚寶司 少卿 鄭欽 、 錦衣衛 指揮 僉事 史繼書 ; 有 先任 的 湖廣 巡撫 、 都 御史 , 今 升為 刑部 侍郎 的 陳瑞 , 撫治 鄖襄 等 處 都 御史 徐學謨 。 至於 地方 司道 各 官 , 則 不勝枚舉 了 。 太 值得 了 , 張 太 老爺 ! 大家 都 這麼 說 。 該 瞑目 了 , 我 的 父親 ! 張居正 也 這麼 認為 。 完成 了 父親 的 葬事 , 張居正 總算 喘 一 口 氣 , 想起 他 剛 抵 家門 的 情景 。 初四 那 天 , 當 他 走出 轎門 時 , 已經 被 人群 圍 得 水泄不通 了 ││ 是 父老 鄉親 吧 , 不足為怪 。 但是 當 他 被 擁入 家門 時 , 卻 驚怪 了 起來 , 怎麼 故居 沒 了 , 變成 了 富麗堂皇 的 新宅 ? 老母 、 胞弟 、 幼子 , 都 成 了 陌生 的 面孔 , 人 地 兩生疏 , 這 哪 是 我 的 家 ? 他 立刻 被 引去 吊拜 父親 , 木訥 地 在 棺 前 喊 了 一 聲 「 父親 大人 」 , 匍匐伏地 , 除了 乾嚎 外 , 說 什麼 也 擠 不 出 眼淚 來 。 讓 他 觸動 真情 的 , 是 母親 。 老母 忽而 出現 在 面前 ; 他 來不及 喚聲 母親 , 淚水 卻 一 下水 湧 了 上來 。 死去 的 父親 與 他 是 如此 隔閡 , 那麼 遙遠 ; 活 著 的 老母 卻 是 這麼 貼近 , 如此 親切 。 是 她 撥動 了 為 人子 的 心弦 , 是 她 喚起 了 骨肉 之 情 , 是 她 使 五十多 歲 的 張居正 夢回 孩提 年代 , 情不自禁 地 撲進 母親 的 懷抱 , 一時間 , 淚 如泉湧 ! 這 淚水 , 這 情感 , 久違 十九 年 了 ! 他 十分 感激 老母 , 讓 他 重溫 人間 真情 , 回到 活生生 的 世界 中 。 他 感到 愧疚 , 也 感到 自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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