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進 眼簾 , 他 低頭 一 看 , 吃驚 地 發現 , 這 綹 長鬚 銀白 如 雪 , 竟 尋 不 到 一 根 黑 絲 。 老 了 。 嗣修 無意 而言 中 , 應該 功成身退 了 ! 致仕 , 他 也 曾 想 過 , 只是 多半 一 閃 而 過 , 並 沒 像 現在 如此 認真 地 思考 。 自 隆慶 六 年 受 先帝 顧命 , 扶幼主 登基 , 以 天下 為 己任 , 替 國家 殫精竭慮 , 嫌怨 有所 不 避 , 勞瘁 有所 不辭 , 前後 九 年 了 。 那麼 , 主 上 十 歲 登極 , 現在 不 是 十八 歲 了 嗎 ! 今年 二月 二十八日 , 皇帝 親耕籍 田 。定 國公 徐文壁 、 彰武伯 楊某 以及 他 張居正 , 被 敕定 充當 三 公, 與 內閣 大學士 、 六 部 、 九卿 等 , 參加 隆重 的 耕籍禮 。 但見 身服 袞冕 的 神宗 , 接 過 戶部 進獻 的 耒耜 , 秉耒 三 推 三 反 , 步伐 穩健 , 舉動 不凡 , 百官 稱道 不已 。 之後 , 皇帝 換上 翼善冠 黃袍 , 登上 寶座 , 接受 古稀 老人 行禮 , 又 讓 農夫 執 農器 朝見 。 寶座 上 的 神宗 , 意氣風發 地 看 了 張居正 一 眼 。 當時 他 沒有 特別 的 留意 , 而今 重新 回憶 那 一 幕 、 那 眼神 , 分明 就 像 說 : 先生 , 朕 不 是 當年 的 幼主 , 成年 啦 ! 是 啊 , 十八 歲 的 皇帝 , 已經 到 了 親政 的 年齡 , 此時 不 歸政 , 更 待 何時 ? 可是 , 歸政 就 是 引退 , 引退 就 意味 著 放棄 他 苦心 經營 的 改革 , 放棄 權位 … … 他 想到 以前 的 幾 位 元輔 , 高拱 、 徐階 、 嚴嵩 、 夏言 , 因為 貪戀 大權 , 不能 適時 引退 , 都 付出 慘重 的 代價 。 有的 被 殺 , 有的 禍及 兒子 , 有的 死 後 不得 全 葬 ; 那些 識時務 及早 引退 的 , 如 李春芳 、 陳以勤 , 反而 保全 了 自己 , 一直 活 得 很 自在 。 高位 不可以 久 竊 , 大權 不可以 久 居 , 既然 天道 忌盈 , 不如 急流勇退 。 張居正 終於 寫 了 〈 歸政乞 休疏 〉 , 在 疏文 中 , 表示出 無限 的 惶恐 , 說 他 「 受 事 以來 , 夙夜兢懼 」 , 「 今 賴天地 祖宗 洪佑 , 中外 安寧 」 , 才 敢 「 拜手 稽首 而 歸政 」 。 又 說 他 「 積勞 過慮 , 形 神 頓憊 , 血氣 早 衰 」 , 懇望 皇上 , 「 賜臣骸骨 , 生還 故鄉 」 。 3 張 居 正 上疏 乞休 的 消息 , 如 一 陣 急風 吹遍 京都 。 隨著 「 奪情 」 風波 平息 之後 , 元輔 的 權位 一 天 比 一 天 穩固 。 京中 的 內閣 、 六 部 、 都察院 , 朝 外 各 省 的 督 、 撫 , 沒有 一 個 不 是 張居正 親自 推薦 的 人 , 言官 之中 的 御史 、 給 事 中 , 也 幾乎 沒有 一 個 不 聽命 於 元輔 。 就 連 內廷 的 宦官 , 也 唯 居正 之 命 是 聽 。 兩三 年 來 , 不再 發生 像 劉臺 、 五君子 彈劾 元輔 的 事件 。 權 傾 朝野 , 如日中天 , 事 前 又 沒有 任何 徵兆 , 為什麼 突然 上疏 乞休 ? 乾清宮 的 御案 上 , 幾十 本 文書 疊 得 高高 的 , 神宗 懶 著 看 一 眼 , 只有 張居正 的 〈 歸政乞 休疏 〉 引起 他 注目 , 看 了 一 遍 又 一 遍 。 馮保 站 在 御座 旁 , 一直 留意 神宗 的 舉動 , 哪怕 一 個 鼻息 , 都 不肯 放過 。 他 急想 知道 , 對 張居正 乞休 的 疏本 , 皇帝 會 作出 什麼 反映 ? 神宗 卻 遲遲 不 表態 , 反覆 看 著 疏本 , 不 慍 、 不 怒 、 不 語 , 好 個 少年 皇帝 , 幾時 變 得 沉穩 起來 ! 面對 張居正 上疏 乞休 , 馮保同 大家 一樣 感到 茫然 , 比 別人 多 了 一 層 擔心 。 八 、 九 年 來 , 他 掌 內廷 , 張居 正掌 內閣 , 彼此 心照不宣 , 宮府 一體 , 和衷 共濟 , 這 在 明朝 是 前所未見 的 。 於公 這樣 , 於私 何嘗 不 是 如此 。 江陵 張家蓋 府第 , 馮保派 錦衣衛 專門 督工 ; 張居正 奔喪 , 馮保 為 其 特製 三十二 人 的 大轎 , 諸如 此 類 等等 , 無須 言明 , 不用 示意 , 都 會 安排 得 相當 周到 。 同樣 的 , 張居正 也 處處 對 他 關照 。 他 要 引用 錦衣 指揮 同知 徐爵 入宮 , 代閱 章奏 , 張居正 默許 ; 要 在 故鄉 深州 建 坊 , 張居正 暗中 吩咐 保定 巡撫 代建 ; 要 讓 老師 潘晟 升官 , 張居正 便 委 之 為 尚書 … … 最 有意思 的 是 , 當年 馮保 自建 墓穴 , 張居正 便有 一 篇 〈 馮公壽 藏記 〉 , 稱 馮保 為 仁智 忠遠 , 「 今上踐祚 , 奉 先帝 遺命 , 以 公掌司 禮監事 … … ; 未嘗 內出 一 旨 , 外干 一 事 , 調和 兩 宮 , 贊成 聖孝 , 待 上 左右 , 服勤 備至 」 , 多 好 的 美詞 ! 當然 , 也 有 不大 愉快 事 發生 。 有 一 年 , 馮保 的 侄兒 邦寧 , 因 酒醉 而 毆打 市人 , 適遇 張 府長班 姚曠 , 勸 之 不 聽 , 一言不合 , 雙方 打 了 起來 。 張居正 聞 報 大怒 , 致書 馮保 指責 。 馮保 讓 了 一 步 , 將 侄兒 杖打 四十 , 革 去 都督 之 職 , 才 平 了 張居正 之 怒 。 話 說回來 , 正 因為 馮保秉 公處理 , 更加 贏得 張居正 的 信任 了 。 張居正 獲助 於 馮保 , 馮保得 益於 張居正 , 相得益彰 , 成為 公開 的 秘密 。 只是 有一點 , 馮保 因此 而 大飽私囊 , 張居正 知道 得 不一定 透徹 。 不管 怎麼說 , 馮保 是 一百 分 不 願意 居 正 引退 。 他 比 任何 人 都 著急 , 急想 知道 皇帝 的 態度 。 「 皇上 , 」 他 實在 憋不住 了 , 「 張 先生 乞休 的 事 … … 」 「 你 說 呢 ? 」 神宗 反問 。 這 不 是 馮保 所 要 期待 的話 , 最好 是 像 往常 那樣 , 讓 他 直接 代 筆 朱批 。 「 奴才 … … 當然 聽 皇上 的 。 」 「 替 朕 擬旨 來 ! 」 神宗 突然 拿定 主意 , 口授 聖旨 道 : 「 諭元輔 張 先生 : 卿 受遣 先帝 , 為 朕 元輔 , 如何 遽 以 歸政 乞休 為 請 … … 慎 勿 再 辭 。 ﹂ 馮保 心頭 為 之 一 鬆 。 神宗 則 詭秘 一 笑 。 但是 , 張居正 卻 不 奉 聖旨 。 他 不但 上 了 〈 再 乞休致疏 〉 , 還 不 打算 赴 內閣 辦事 , 而且 說到 做到 , 一連 多 天 , 沒有 進 內閣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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