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任 解開 李丁格 先生 的 襯衫 和 褲子 。 我 坐到 椅子 上 ， 打量 李丁格 先生 的 臉 。 我 第一 次 注意到 那 臉 上 的 表情 ： 死人 般 的 僵硬 、 屍體 般 的 慘白 、 嘴唇 發黑 。 李丁格 先生 並 沒 死 ， 只是 疲憊不堪 ， 睡 了 過去 。 女 雇員 以 手背 劃過 李丁格 先生 的 臉 兩 次 。 在 他 此刻 動 也 不 動 的 身體 旁 ， 圍 著 一 群 看 他 入睡 的 人 ， 包括 四 名 雇員 、 兩 名 學徒 和 出口 部門 主管 。 約莫 十 分鐘 之後 ， 李丁格 先生 呻吟 起來 。 他 要 水 喝 。 從 我 的 角度 來 看 ， 大家 可以 這樣 看 他 入睡 一 個 小時 。 細聽 著 活人 在 一 個 跟 死 了 沒 兩樣 的 身體 旁 輕聲 細語 ， 其實 是 很 有意思 的 。 李丁格 先生 屈起 膝蓋 ， 直起 身子 。 他 先 是 表示 抱歉 ， 又 坐回 自己 的 辦公桌 旁 。 幾 個 鐘頭 後 ， 快 到 下班 時 ， 他 拿 了 一 瓶 香檳 來到 檔案部 ， 向 我 致謝 。 奇弗 女士 起身 ， 畢恭畢敬 。 她 已 在 中午 休息 時 聽到 我 拔刀相助 一 事 。 等 又 剩下 我們倆 時 ， 她 說道 ： 「 如果 李丁格 先生 昏倒 時 ， 我 總 希望 自己 不 在場 。 」 「 您 會 像 其他 人 一樣 伸出 援手 的 ， 」 我 說 。 「 那 您 就 錯 了 ， 」 奇弗 女士 說 ， 「 我 也 會 昏倒 ， 嚇 得 昏倒 ， 而且 迅雷不及掩耳 。 」 我們 大笑 起來 。 過 了 三 天 ， 從 運輸 公司 下班 後 我 不得不 趕時間 。 我 以 報社 記者 的 身分 出席 一 場 六 點 開始 的 記者會 。 我 滿 期待 這 次 採訪 的 ， 因為 是 在 城 裡 最 大 最 豪華 的 飯店 舉行 ， 而且 還是 在 我 之前 某 次 記者會 便 已 出席 過 的 奧里昂 大廳 。 這 是 由 義大利 駐 德 觀光局 主動 發出 邀請 ， 目的 是 要 讓 大家 認識 義大利 這 個 度假 勝地 。 當 我 到達 的 時候 ， 才 發現 自己 並 不 需要 趕時間 。 觀光局 主任 姜露卡．阿雷西歐 博士 尚未 抵達 。 三 名 女士 顯得 氣急敗壞 ， 為 他 遲到 道歉 。 其他 兩 名 女士 拿 著 小 托盤 送上 義大利 香檳 和 義大利 橘子汁 。 走 在 淡藍色 的 地毯 上 ， 駐足 在 壁燈 溫柔 的 光線 附近 ， 我 覺得 很 愉快 。 共有 七 名 記者 出席 ， 琳達 也 在 其中 。 我們 點頭 示意 ， 在 擦 肩 而 過 時 ， 低聲 說 著 聽 不 清楚 的 句子 。 兩 張 桌子 已經 擺好 餐具 ， 服務生 已 隨侍在 一 旁 。 在 白色 的 錦緞 桌布 上 ， 立 著 大 花瓶 ， 裡面 插 著 我 不 知 其 名 的 燦爛 黃花 。 桌布 上 有 些微 的 黃色 花粉 。 一 名 大廳 服務生 陪同 其他 兩 名 記者 進來 。 琳達 穿 了 一 件 露肩 的 深紅色 絲絨服 ， 和 大廳 非常 搭配 。 我 發現 她 的 左 肩 略 比 右 肩 低 一些 。 大廳 裡 瀰漫 著 一絲絲 尷尬 的 氣氛 。 阿雷西歐 博士 馬上 就 會 抵達 ， 那些 女士 表示 ， 將 會 贈送 大家 原子筆 與 義大利 度假 勝地 的 小 地圖 。 記者 們 四處 晃 著 ， 邊 喝 東西 ， 邊 笑罵 ， 有 幾 位 則 一直 看 著 錶 。 女士 們 再 也 不 掩飾 自己 的 不安 。 琳達 和 我 站 在 一 張 餐具櫃 旁 ， 繼續 聊 著 我們 幾 天 前 沒 談完 的 話題 。 「 寫作 是 一 種 讓 我們 熟悉 痛楚 的 活動 。 」 琳達 說 。 「 這 不 是 反過來 了 ？ 」 我 問 ， 「 寫作 的 人 不 是 把 生活 中 茫無 頭緒 的 事 ， 也 就 是 他 的 痛楚 ， 轉化成 一目了然 的 作品 嗎 ？ 」 「 這 是 幻想 。 」 琳達 說 。 「 您 能 說 得 更 清楚 些 嗎 ？ 」 「 會 出現 明白 清楚 的 幻想 ， 」 琳達 說 ， 「 是 因為 作品 總是 比 寫作 者 的 生活 更加 清晰 。 作品 甚至 要 比 任何 一 位 讀者 的 生活 更加 明白 。 文學 駭人 的 魅力 就 在 這裡 ； 生活 應該 不斷 追隨 作品 ， 應該 變 得 清楚 明白 。 」 「 但 讀者 並 不 扮演 任何 角色 ， 」 我 說 ， 「 還是 您 在 寫作 的 時候 會 考慮到 讀者 ？ 」 「 不會 ， 」 琳達 說 。 「 您 看 ， 」 我 說 。 「 但 我們 不 該 從中 做出 錯誤 的 推論 ， 」 琳達 說 ， 「 任何 被 寫出來 的 作品 都 會 回去 面對 自己 的 創作 者 ， 對 他 解釋 促使 自己 出現 的 那 種 痛楚 。 」 「 那 讀者 呢 ？ 他們 的 角色 是 什麼 ？ 」 「 讀者 同樣 也 想 瞭解 這 種 痛楚 ， 」 琳達 說 ， 「 因此 讀者 會 強化 這 種 讚嘆 。 」 「 哪 種 讚嘆 ？ 」 「 讚嘆 那些 最 茫 無 頭緒 的 傢伙 ， 可以 寫出 類似 作品 這樣 清楚 的 東西 ， 」 琳達 說 。 琳達 聊 著 ， 我 也 聊 著 。 她 關於 寫作 與 文學 的 看法 ， 又 再次 讓 我 印象 深刻 。 那 位 博士 仍 未 現身 。 那些 女士 們 焦急 不安 地 瞧 著 窗 外 。 看來 我們 很 有 可能 馬上 打道回府 。 琳達 用力 揉 著 眼睛 ， 連 她 眼 裡 淚水 擠壓 的 聲音 ， 我 都 聽 得 見 。 突然間 ， 在 失神 看 著 她 的 那 一 刻 ， 我 有 了 個 可怕 的 推測 ： 在 從 紐約 回來 之後 ， 那 名 水手 終於 制服 了 琳達 ， 讓 她 心不甘情不願 地 成 了 他 的 女友 。 琳達 為 了 逃避 這 段 感情 ， 才 跑到 我們 這 座 城市 ， 只不過 還是 避 不 開 。 那 名 水手 仍然 跟著 她 ， 說不定 每 天 敲 著 她 的 房門 。 琳達 抿 起 嘴 喝 著 自己 杯 裡 的 飲料 ， 然後 表示 ： 「 作品 中 的 孤寂 ， 只是 在 重複 作者 的 孤寂 ， 那 會 瓦解 作品 ， 您 懂 嗎 ？ 」 「 我 懂 了 ， 」 我 說 ， 「 但 我 不 相信 。 」 「 正 是 因為 作品 也 無法 趕走 孤寂 ， 所以 才 會 出現 文學 理論 。 」 我 「 啊 」 了 一 聲 。 「 您 相信 我 ， 」 琳達 說 ， 「 沒有 人 想要 文學 理論 ； 文學 理論 會 存在 ， 只 因 我們 對 文學 抱持 太 大 的 希望 ， 而 文學 滿足不了 這些 希望 。 文學 理論 便 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