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限 的 憤怒 。 一直 到 他 沈默 地 站 在 母親 的 靈柩 前 ， 內心 依然 充滿 尖銳 的 怒氣 。 他 氣憤 病魔 竟然 以 這樣 的 方式 肆意 蹂躪 母親 。 他 內心 的 憤怒 如此 深沈 如此 尖銳 ， 使得 他 的 哀傷 不見了 。 他 很 想 對著 這 世界 怒吼 ， 吶喊 ， 以便 把 她 的 死亡 趕跑 ， 甚至 讓 所有 樹木 摧毀 ， 建築物 倒塌 ， 地球 裂開 。 但 他 什麼 也 沒 做 ， 只是 沈默 地 躺 在 床 上 ， 無眠 地 度過 一 個 又 一 個 夜晚 ， 想 著 她 的 身體 就 停放 在 殯儀館 ， 不再 是 她 了 ， 而是 一 個 物體 ， 冰冷 而 蒼白 。 在 這些 可怕 的 日子 裡 ， 他 父親 變成 了 陌生人 ， 就 像 一 個 行禮如儀 的 夢遊 者 ， 就 像 一 具 傀儡 ， 被 隱形 的 懸絲 操控 著 做 動作 。 傑瑞 覺得 無助 ， 而且 被 遺棄 ， 他 的 內心 緊繃 。 即使 當 他 和 父親 肩並肩 站 在 母親 的 墓碑 前 ， 仍然 覺得 兩 人 之間 隔 著 遙遠 的 距離 ， 觸碰 不 到 對方 。 然後 ， 在 喪禮 最後 ， 當 他們 就 要 離開 時 ， 傑瑞 突然 發覺 自己 竟然 被 擁 在 父親 的 手臂 裡 ， 他 的 臉 緊緊 地 靠 著 父親 的 胸膛 ， 聞 著 父親 身 上 的 香菸味 ， 以及 淡淡 的 薄荷 漱口 水味 — — 這些 都 是 他 所 熟悉 的 父親 身 上 的 味道 。 就 在 喪禮 上 ， 他們 依靠 著 彼此 ， 沈浸 於 無聲 的 哀傷 和 失落 中 ， 開始 痛哭 。 傑瑞 不 知道 自己 是 何時 開始 哭 的 ， 而 父親 又 是 何時 拭去 淚水 的 。 他們 只是 哭 著 ， 在 不可名狀 的 需要 中 痛哭 ， 沒有 絲毫 難為情 ， 然後 彼此 攙扶 著 走出去 ， 手 挽 著 手 ， 走向 等待 著 他們 的 車子 。 糾結 而 尖銳 的 怒氣 被 解開 了 ， 但是 當 他們 從 墓園 驅車 回家 時 ， 傑瑞 了 解到 ， 取而代之 的 是 更 糟 的 東西 — — 那 就 是 空虛 ， 就 像 在 他 心 裡 挖 了 一 個 洞 。 那 也 是 他 和 父親 最後 分享 親密 關係 的 時刻 。 從此 以後 ， 他 每 天 上學 放學 ， 他 父親 上班 下班 ， 規律 的 生活 占據 了 一切 ， 而 他們 也 全力 投入 其中 。 他 父親 把 房子 賣掉 ， 兩 人 搬到 一 棟 有 花園 的 公寓 裡 ， 那裡 沒有 回憶 盤據 。 整 個 夏天 裡 ， 傑瑞 都 待在 加拿大 ， 住 一 個 遠親 家 的 農場 裡 。 他 全心全意 投入 農場 的 肢體 勞動 中 ， 希望 鍛鍊好 身體 ， 以便 秋天 之後 能夠 適應 三一 高中 和 美式 足球 的 生活 。 他 的 母親 就 是 在 這 個 加拿大 小鎮 出生 的 。 這裡 的 街道 狹小 ， 但 散 起 步 來 很 舒服 ， 她 在 少女 時期 曾經 無數 遍 漫步 走過 這些 街道 。 九月 底 以後 ， 傑瑞 回到 美國 ， 和 他 父親 一起 投入 規律 的 簡單 生活 中 。 工作 和 學校 。 還 有 美式 足球 。 在 球場 上 ， 摔 得 鼻青臉腫 、 被 揍 得 七葷八素 、 全身 髒兮兮 的 ， 這些 事情 都 讓 傑瑞 覺得 ， 自己 畢竟 仍 歸屬於 某 個 東西 。 有時候 他 會 猜想 ， 不 知道 他 父親 又 是 歸屬於 什麼 ？ 此時 ， 當 他 看 著 父親 ， 他 又 產生 了 同樣 的 疑惑 。 他 剛剛 從 學校 放學 回家 ， 發現 父親 正 蜷 在 起居室 的 沙發 上 打瞌睡 ， 雙手 交叉 環抱 在 胸 前 。 傑瑞 躡手躡腳 ， 悄悄 穿過 房間 ， 不 希望 吵醒 父親 。 他 父親 是 個 藥劑師 ， 就 在 社區 一 家 連鎖 藥局 工作 ， 上班 時間 採 輪值制 。 他 經常 會 輪值 到 大夜班 ， 睡眠 時間 不 固定 。 因此 ， 他 後來 就 養成 習慣 ， 只要 有 片刻 休閒 時間 ， 隨時 隨地 都 可以 入眠 。 傑瑞 已經 餓 了 ， 不過 他 仍然 安靜 坐 在 一 旁 ， 等待 他 父親 醒來 。 他 同時 也 被 美式 足球 操 得 很 累 ， 他 的 身體 不斷 被 懲罰 、 他 不斷 地 練習 進攻 卻 始終 無法 得分 、 他 不斷 地 傳 球 卻 一直 失敗 、 他 不斷 承受 教練 的 挖苦 嘲弄 、 還 有 九月 的 酷熱 陽光 … … ， 所有 的 這 一切 ， 都 搞 得 他 很 挫敗 。 他 看 著 父親 因為 睡眠 而 放鬆 的 臉龐 — — 所有 被 歲月 鏤刻 的 皺紋 鬆弛 了 — — 想起 了 以前 曾 聽 人 講 過 ， 結婚 許久 的 配偶 就 會 有 夫妻臉 。 於是 他 瞇 起 眼睛 ， 就 像 在 盯 著 一 幅 細緻 的 圖畫 ， 試圖 從 他 父親 的 臉龐 尋找 母親 的 容顏 。 結果 ， 無 預警 的 ， 失去 她 的 痛苦 猛然 回擊 ， 就 像 一 記 打 在 他 胃 上 的 硬拳 ， 他 很 擔心 自己 會 昏倒 。 最後 ， 在 某 種 惡夢 般 的 奇蹟 中 ， 他 終於 把 母親 的 影像 重疊 在 父親 的 臉 上 — — 而 有 那麼 一瞬間 ， 關於 母親 的 種種 甜美 回憶 一擁而上 ， 而 他 必須 再度 壓下 看見 她 躺 在 棺材 裡 的 那 副 恐怖 景象 。 他 父親 醒 了 過來 ， 彷彿 在 夢 中 被 一 隻 看 不 見 的 手 打 了 一 巴掌 似的 。 先前 的 影像 消失 了 ， 傑瑞 站起身 來 。 「 嗨 ， 傑瑞 。 」 他 父親 說 ， 揉揉 眼睛 ， 坐起身 來 。 他 的 頭髮 仍然 很 整齊 。 不過 ， 話 說回來 ， 像 他 父親 的 這 種 小平頭 怎麼 可能 弄亂 ？ 「 你 今天 一切 都 好 吧 ， 傑瑞 ？ 」 他 父親 的 聲音 迅速 恢復 了 精神 。 「 OK 吧 ， 我 猜 。 球隊 裡 有 練習 ， 情況 就 跟 之前 幾 天 差不多 ， 我 會 順利 通過 的 。 」 「 很 好 。 」 「 那 你 今天 怎樣 ， 爸 ？ 」 「 很 好 。 」 「 那 就 好 。 」 「 杭特 太太 幫 我們 準備 了 菜肉 捲 ， 鮪魚 的 。 她 說 你 上 次 吃 過 覺得 滿 喜歡 的 。 」 杭特 太太 是 他們 的 管家 。 她 每 天 下午 會 來 打掃 房屋 、 幫 他們 父子 準備 晚餐 。 她 有 著 一 頭 灰髮 ， 常常 會 把 傑瑞 弄得 很 窘 ， 因為 她 總 愛 揉搓 傑瑞 的 頭髮 ， 喃喃 說 著 ： 「 小乖 ， 小乖 … … 」 好像 他 現在 還是 國小 三年級 的 小朋友 似的 。 「 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