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道 ： 「 在 上 是 哪 位 仙人 ？ 」 那 人 慢慢 回 過 頭 來 ， 以 問 作答 ： 「 來者 可是 三閭大夫 麼 ？ 」 他 有些 驚訝 ， 想要 再 問 ， 那 人 便 道 ： 「 跟 我 出關 去 吧 ！ 」 他 猶豫 地 搖 著 頭 。 那 人 便 歎 一 口 氣 ， 從 牛背 上 下來 ， 拉 了 他 的 衣袖 就 走 。 他 身不由己 ， 腳 下 像 有 雲霧 懸托 著 ， 隨了 那 人 向 前 飄去 。 一會兒 ， 到 了 一 個 險峻 的 山頭 ， 那 人 便 鬆開 他 的 手 ， 向來 的 路 上 一 指 ， 說道 ： 「 你 看 呀 。 」 山 下 雲霧 繚繞 ， 雲隙 中 現出 紛紛擾擾 的 車 馬 ， 透出 嘈嘈嚷嚷 的 聲音 ： 擂鼓聲 ， 馬嘶聲 ， 吶喊聲 ， 慘呼聲 ， 鐘鼓聲 ， 簫管聲 ， 吟唱聲 ， 鳳鳴聲 … … 一會兒 電掣風馳 ， 一 陣 雷雨 過後 ， 倏然 顯出 了 一 座 古城 ： 樓閣 凌雲 ， 殿堂 宏麗 ， 慶雲 飄飄 ， 樂聲 細細 。 再 看 時 ， 樓閣 忽然 消失 ， 慶雲細樂 變成 了 冰河 鐵馬 ， 一 片 綿亙 無垠 的 戰場 ， 血水 湧流 ， 屍橫 遍野 … … 那 人 又 催道 ： 「 走 吧 ， 走 吧 ！ 」 他 緊鎖 雙眉 ， 將 目光 從 遠處 收回 ， 盯 著 那 人 問道 ： 「 你 到底 要 帶 我 去 哪裡 ？ 」 「 去 沒有 煩惱 的 地方 。 」 「 您 知道 我 的 煩惱 麼 ？ 」 「 『 視 之 不 見 名 曰 夷 ， 聽 之 不 聞名 曰 希 。 』 你 還 問 什麼 呢 ？ 走 吧 ！ 走 吧 ！ 」 他 若有所 悟 ， 驚訝 地 問道 ： 「 您 就 是 老子 嗎 ？ 您 是 我們 楚國 的 大 學問家 呀 ！ 可是 ， 難道 您 還 活 在 世上 ？ 剛才 我 看 得 很 清楚 ， 那 就 是 我們 的 國家 ， 我們 的 家園 ， 我 不能 離開 她 呀 ！ 」 「 天下 之 大 ， 何處 不可 為 家 ？ 楚國 不 國 ， 天下 不 是 還 在 著 嗎 ？ 」 他 呆呆 地 望 著 腳 下 繚繞 的 雲霧 ， 聽 著 從 雲霧 中 透出 的 鏖戰 的 聲音 ， 臉 上 的 肌肉 僵硬 著 ， 似乎 沒有 聽 明白 這 話 的 意思 。 漸漸 地 ， 雲霧 浮 了 上來 ， 周圍 一 片 迷茫 ， 風 從 山谷 裡 吹來 ， 如 冰涼 的 蛇束 緊 在 身 上 。 他 打 著 寒噤 向 周圍 張望 ， 卻 不見了 那 白 鬚 老者 ， 只 聽見 雲層 裡 飄來 如 洪鐘 般 的 聲音 │ 「 色彩 繽紛 兮 使 人 目盲 ， 五 味 濃 饜 兮 使 人 胃 傷 ， 五 音 雜 亂 兮 使 人 耳聾 ， 物 欲 洪流 兮 使 人 癲狂 ， 物 欲 洪流 兮 使 人 癲狂 … … 」 這 聲音 愈來愈 大 ， 最後 變成 一 聲 巨雷 ， 他 吃 一 驚 ， 便 什麼 也 聽 不 見 了 。 汨羅江 畔 ， 玉笥山 上 。 他 夜間 醒來 ， 想 著 剛才 的 夢境 ， 彷彿 還 有些 地 動 山 搖 的 感覺 。 他 臥 在 木板床 上 ， 聽到 了 風聲 ， 江濤聲 ， 偶爾 還 有 野獸 的 吼叫聲 。 這些 他 已經 聽慣 了 。 只有 剛才 那 夢 中 見到 的 情景 與 聽到 的 聲音 ， 在 他 中心 縈迴 ， 不能 自已 。 難道 我 真 該 離開 自己 的 國土 ， 去 尋找 解脫 嗎 ？ 真 該 改變 初衷 嗎 ？ 真 該 把 自己 過去 的 一切 全 都 忘掉 嗎 ？ 他 聽 著 聲聲 猿啼 ， 陣陣 風濤 ， 又 想起 了 昨天 寫 了 一半 的 那 首 詩 。 他 為 這 首 詩 起 了 一 個 題目 ： 〈 離騷 〉 。 他 想 把 自己 的 記憶 和 過去 的 經歷 都 寫進 這 首 詩 裡 。 他 不 想 寫給 什麼 人 看 ， 也 不 想 後人 為 此 記住 他 的 名字 。 他 只 想 以 此 來 消除 胸 中 的 塊磊 ， 把 自己 的 心跡 剖露 在 天地 神靈 之前 ， 來 紀念 那 已經 死去 的 的 親人 和 同道 們 。 「 長 太 息 以 掩 涕 兮 ， 哀 民生 之 多 艱 。 余 雖 好 修 姱 以 鞿 羈 兮 ， 謇朝 誶 而 夕 替 。 既 替 余 以蕙 纕 兮 ， 又 申 之 以 攬 茞 。 亦 余 心 之 所 善 兮 ， 雖 九 死 其 猶 未 悔 ！ … … 」 他 吟誦 著 ， 恍惚 又 回到 了 當年 那 震天 撼地 而 又 荒謬 絕倫 的 情境 之中 … … 2 一 場 暴雨 過後 ， 大江 上游 水勢 猛 漲 ， 因為 洪水 氾濫 ， 原先 舟楫如織 的 江 中 ， 現在 幾乎 看 不 到 行船 了 。 這 一 天 ， 在 江 中 傍岸 處 ， 突然 停泊 了 十幾 艘 船隻 ， 船 上 覆蓋 了 葦草 ， 像是 載滿 了 貨物 。 近午 時 ， 雨 後 的 殘雲 漸漸 飄散 ， 太陽 露出 了 白 光 ， 照著 江水 中 慢慢 駛來 的 一 艘 雕刻 著 鳳鳥 圖案 的 樓船 ， 有 一 公子 模樣 的 男子 立 在 船 上 ， 向著 這邊 張望 。 大約 過 了 吃 頓 飯 的 時間 ， 江 邊 的 堤岸 上 便 走來 了 一 群 神情 張皇 的 男女 ， 他們 後邊 跟 著 十數 名 督差 。 這些 男女 就 是 在 督差 的 監視 下 走過來 的 。 他們 排成 了 長隊 ， 在 等待 著 什麼 事情 的 發生 。 此時 他們 心 裡 都 在 默默 禱念 ， 但願 發生 的 事情 與 自己 無關 。 船 上 那 名 男子 走到 岸 上 來 了 。 他 身後 跟 著 一 名 頭 戴 三角 平 頂冠 、 身穿 寬袖 長袍 、 手持 蓮花 法器 的 巫師 。 這 巫師 很 是 嚴肅 地 來到 人群 面前 ， 用 兩 隻 閃 著 異光 的 眼睛 ， 向 身後 的 男子 看 了 一 眼 ， 這 男子 點點頭 ， 巫師 便 走近 一 排 婦女 跟前 ， 逐一 用 手 扳起 她們 低垂 的 面頰 ， 盯 一 眼 ， 又 走過去 。 那 男子 跟 在 後面 ， 用 灼灼 的 目光 看 著 巫師 的 舉動 。 一 個 又 一 個 女人 的 臉 被 扳起來 ， 又 被 放開 。 人群 中 靜 得 聽 不 到 一點 聲音 ， 只有 巫師 向 前 移動 的 腳步聲 ， 聽來 像 鐵蹄 落地 般 沉重 。 巫師 扳起 了 另 一 個 女人 的 面頰 。 這 是 一 個 大約 十七 、 八 歲 的 少女 ， 一 對 大 眼睛 驚恐 地 眨動 著 ， 面色 慘白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