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 一 次 對 媽媽 大呼小叫 ： 「 我 不准 ！ 」 她 站 了 起來 ， 深 吸 一 口 氣 。 「 這 很 不得體 。 」 她 解釋 說 ： 「 她 這麼 年輕 ， 還 沒 結婚 ， 和 我們 又 非親非故 。 她 爸 媽 遲早 會 來 找 她 ， 不管 她 為什麼 要 離家 出走 ， 他們 都 會 怪到 我們 頭 上 。 再不然 ， 她 也 會 有 更多 的 期待 — — 特別 是 對 你 的 期待 — — 到時候 就 更 難 讓 她 離開 了 。 」 他 對 她 的 推論 沒有 興趣 。 「 妳 得 再 重新 考慮 。 」 他 說 ： 「 我 是 不會 讓 她 離開 的 。 」 接下來 的 許多 年 裡 ， 芙洛蓮． 克勞德 不只 一千 次 地 回想 這 天 的 情景 。 當然 啦 ， 事 後 看來 ， 她 當時 連 一 分鐘 都 不 該 讓 羅珊娜多 待 的 。 她 應該 報警 或 叫 國家 警衛隊 來 ， 應該 派 馬西堤 去 買 老鼠藥 摻 在 羅珊娜 的 食物 裡 ， 應該 告訴 馬西堤 的 老婆 說 ， 這 女孩 是 如假包換 的 英國人 ， 理當 綁上 刑架 活活 燒死 。 如果 知道 後來 會 發生 什麼 事 ， 芙洛蓮 ． 克勞德 一定 會 在 院子 裡 堆 起 柴薪 ， 親手 在 羅珊娜 腳 下 點 起 火 。 可是 ， 此時 此刻 ， 索拉博賴 在 她 房 裡 ， 打從 出生 以來 第一 次 反抗 她 ， 要 她 准 那 女孩 留下來 ， 芙洛蓮． 克勞德 向來 拿 兒子 沒辦法 ， 又 因為 腳踝 痠痛 難耐 ， 所以 一時 心 軟 ， 告訴 自己 說 事情 或許 沒 那麼 糟 ， 畢竟 索拉博 是 個 需要 有 女人 為伴 的 男人 ， 他們 可以 多 留 羅珊娜 幾 天 ， 等 那 搞 得 他 昏頭轉向 的 需求 得到 滿足 ， 或 等到 迄 今 還 沒 表態 的 鐵慕爾 替 芙洛蓮 ．克勞德 挺身而出 。 自此 而後 ， 每 過 一 天 ， 芙洛蓮 ． 克勞德 對 自己 的 決定 就 更 懊悔 一 分 。 羅珊娜 並非 索拉博 前所未見 的 驚世 美女 ， 她 行事 並 不 張揚 ， 也 從不 對 任何 人 需 索 任何 東西 。 但是 她 身 上 有 種 奇特 且 令 人 不安 的 氣息 — — 她 和 芙洛蓮． 克勞德 與 索拉博 認識 的 其他 猶太人 看起來 迥然不同 的 那 種 模樣 ， 還 有 她 彷彿 不 受 重力 牽絆 那般 輕盈 的 一舉一動 。 她 以 近乎 空洞 的 眼神 環顧 周 遭 事物 ， 可以 好幾 個 小時 不 說 一 句 話 或 弄出 半點 聲響 ， 到 芙洛蓮．克勞德 幾乎 都 已 忘記 她 的 存在 時 ， 突然 迸出 猶如 三 歲 稚童 的 笑聲 — — 動人 的 喜悅 音籟 宛如 盛開 的 粉紅 櫻花 ， 從 她 身 上 片片 飛舞 而 出 — — 屋 裡 的 人 不管 正在 做 什麼 ， 都 會 停下來 ， 抬起 頭 ， 彷彿 看見 她 微笑 裡 的 繽紛 色彩 。 她 就 在 那裡 ， 嬌小 年輕 而且 出奇 自信 的 她 ， 光 著 腳 站 在 僕役 的 院落 裡 ， 幫 著 伊菲特 擰乾 她們 剛 洗好 的 床單 ， 薰衣草 漂白水 在 她 粉白 的 臂彎 濺上 點點 水珠 ， 滑落 到 她 細瘦 如 孩童 的 雙腿 。 再不然 她 就 在 廚房 裡 ， 小心 避開 芙洛蓮．克勞德 ， 找 果凍 賈可伯 說話 。 大家 都 知道 賈可伯 已經 看 不 見 也 聽 不 見 任何 真實 的 東西 了 ， 但是 只要 和 羅珊娜 在一起 ， 他 就 會 想 辦法 正正經經 地 聊天 ， 甚至 還 能 在 正確 的 時機 笑起來 。 芙洛蓮． 克勞德 最 火大 的 是 羅珊娜 竟敢 到 賈可伯 耽溺 幻想 的 地方 去 吵 他 。 沒 錯 ， 賈可伯 大半 的 時間 都 活 在 幻覺 裡 ， 但是 他 的 癡呆 並非 一無是處 。 大家 遺忘 了 他 的 存在 ， 反而 讓 他 可以 盡情 觀察 周 遭 的 一切 — — 僕人 ， 客人 ， 甚至 鐵慕爾 — — 然後 ， 偶爾 在 很 罕有 的 清醒 時刻 ， 再 把 她 從來 沒 能 發現 的 事 一五一十 報告 給 她 聽 。 芙洛蓮． 克勞德 忍 了 羅珊娜 一 個 星期 ， 才 去 找 鐵慕爾 。 有 天 早上 ， 她 穿上 紅色 的 羊毛 套裝 ， 鑲 萊茵石 的 高跟 涼鞋 ， 在 馬西堤 的 老婆 還 來不及 準備 早餐 之前 就 到 廚房 去 。 羅珊娜 坐 在 餐桌 旁 ， 和 伊菲特 一起 喝 茶 。 她 已經 換掉 學校 制服 ， 穿上 馬西堤 的 老婆 給 她 的 ， 沒款沒式 的 舊 衣服 。 芙洛蓮 ． 克勞德 一 走進來 ， 羅珊娜 就 和 伊菲特 一起 站起來 ， 垂眼 盯 著 地面 。 「 早安 。 」 芙洛蓮．克勞德 微微 一 笑 ， 沒 特別 針對 哪 一 個 人 。 在 小 隔間 裡 ， 果凍 賈可伯 在 鴉片煙 裡 沉沉 入睡 ， 只 偶爾 動 一下 ， 拍打 他 臉 上 和 頭 上 巨大 的 蒼蠅 。 芙洛蓮．克勞德 走近 銅茶壺 ， 倒 了 一 杯 熱 茶 和 一 杯 熱水 ， 在 銀托盤 上 鋪 了 一 條 漿燙 平整 的 亞麻 刺繡 餐巾 ， 然後 擺上 那 兩 杯 茶水 ， 以及 一 碟 椰棗 和 一 朵 粉紅色 的 玫瑰 。 她 在 水槽 上方 的 鏡子 裡 照 了 照 ， 仔細 端詳 自己 的 妝容 、 頭髮 、 和 唇線 。 然後 端起 托盤 ， 走向 鐵慕爾 的 臥房 。 「 早安 ， 早安 。 」 她 歌唱 似的 聲音 順 著 樓梯 往 下 傳 ， 讓 馬西堤 的 老婆 很 不以為然 地 皺起 眉頭 。 在 臥房 裡 ， 鐵慕爾 坐 在 書桌 旁 ， 看 昨天 的 晚報 。 她 走進來 的 時候 ， 他 抬起 眼 ， 露出 微笑 ， 然後 一語未發 地 回頭 看 他 的 報紙 。 她 把 托盤 擺在 書桌 上 ， 拿起 茶杯 放 在 鐵慕爾 面前 ， 然後 端 著 她 的 熱水 在 他 對面 坐下來 。 每 回 有 重要 的 事情 要 討論 ， 她 總是 來 上 這麼 一 套 。 只 是 ， 這 一 次 ， 鐵慕爾 似乎 沒 心情 講話 。 芙洛蓮． 克勞德 清清 喉嚨 。 結婚 將近 三十 年 了 ， 只要 一 靠近 鐵慕爾 ， 她 依然 覺得 心臟 狂跳 。 「 索拉博 帶回 家 的 那 個 女孩 ， 」 她 開口 說 ： 「 已經 十一 天 了 … … 我們 對 她 一無所知 ， 只 聽說 她 母親 把 她 送 那 個 俄國 女人 。 我 想 我們 應該 打發 她 走 。 」 鐵慕爾 碰 也 沒 碰 他 的 茶 。 她 再次 清清 喉嚨 。 「 索拉博 想要 她 留下來 ， 看起來 是 。 」 她 之所以 這麼 說 ， 與其 說 是 要 鐵慕爾 瞭解 事態 的 嚴重 ， 倒不如 說 是 要 掩飾 自己 的 驚慌失措 。 「 但是 我 不 知道 她 要 用 什麼 身分 留在 我們 家 ， 而且 我 也 很 擔心 未來 的 問題 。 」 她 頓 了 一下 ， 啜口 熱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