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破曉 ， 她 隱隱約約 看見 一 條 朦朧 的 泥巴路 ， 從 河 邊 蜿蜒 而 去 ， 通向 一 片 光禿禿 的 平原 ， 沒有 栽植 作物 ， 也 沒有 任何 生命 的 跡象 。 她 順著 路 走 。 一 輛 卡車 經過 ， 司機 放慢 車速 ， 但 沒 停下來 。 一 個 小時 之後 ， 一 輛 藍色 的 小 巴士 ， 載 著 一 車 纏 棕色 頭巾 留絡 腮鬍 的 年輕 神學士 ， 開上 山坡 。 透過 骯髒 破損 的 車窗 ， 那些 男人 盯 著 羅珊娜 看 。 她 看見 他們 嘴唇 掀動 ， 彷彿 好奇 她 是 什麼 人 或 什麼 東西 ， 她 看見 他們 的 目光 緊緊 追隨 她 ， 在 巴士 捲起 的 煙塵 裡 。 她 一直 走 。 農家 小孩 騎 在 騾背 上 ， 走過 她 身邊 。 流浪狗 在 路 旁 對 她 吠叫 ， 但是 不 敢 靠近 。 現在 太陽 升 得 很 高 了 ， 不過 天空 還是 霧濛濛 的 。 踩 著 淌血 的 光腳 ， 身 著 透明 的 白 睡衣 ， 羅珊娜 看起來 宛如 睡意 迷濛 的 旅人 或 垂死 邊緣 的 人 虛構出來 的 影像 。 她 在 路 中央 坐下 。 下 一 輛 經過 的 車 會 帶 她 走 。 下 一 輛 車 是 苔蘚綠 的 伊朗 國產車 ， 擋風 玻璃 已經 破 了 ， 用 電線 膠布 貼 著 一 塊 塑膠片 蓋起來 。 車 停 在 離 她 三 公尺 之 處 。 駕駛 傾身 越過 方向盤 ， 從 塑膠板 後面 瞄 著 她 。 他 不 相信 自己 的 眼睛 ， 側身 向 右 ， 搖下 前座 的 車窗 ， 看 個 清楚 。 羅珊娜 望 著 他 — — 黑 眼睛 ， 窄 鼻梁 ， 一 天 沒 刮 的 鬍子 。 冷 風 灌進 車 裡 ， 讓 他 打 個 哆嗦 。 他 像 個 怕 被 發現 行蹤 的 人 ， 小心翼翼 地 打開 車門 ， 走 了 下來 。 他 穿著 一 件 厚重 的 外套 ， 戴 手套 ， 一 頂 滑雪帽 ， 脖子 上 裹 著 圍巾 ， 圍住 了 嘴巴 和 下巴 。 他 瞪 著 她 看 ， 但 沒 靠近 。 羅珊娜 朝 他 走去 。 她 的 腳 在 沙地 上 留下 一 道 血痕 。 「 你 可以 帶 我 到 你 要 去 的 地方 。 」 她 走近 之後 對 他 說 。 她 的 嘴唇 泛白 ， 雙手 發藍 。 她 的 睡衣 在 冷風 中 溼透 結凍 ， 直 挺 得 像 張 紙 。 「 別 怕 。 」 這 輛 車 前座 的 門 卡住 了 。 她 從 車 後 繞過來 ， 打開 駕駛座 的 門 ， 爬上 他 的 座位 ， 然後 再 到 鄰座 。 那 人 看 得 目瞪口呆 。 「 沒關係 的 ， 」 她 說 ： 「 你 要 我 下車 ， 我 隨時 可以 下車 。 」 他們 開往 加茲溫 F 。 這 人 一 根 接 一 根 地 抽 著 萬寶路 。 他 很 年輕 ， 不到 二十 歲 ， 而且 很 顯然 搞 不 清楚 羅珊娜 到底 是 怎麼 回 事 。 他 從 眼角 打量 著 她 ， 可是 沒 和 她 說話 ， 甚至 沒 問 最 基本 的 問題 。 如果 他們 交談 ， 她 也 會 提出 問題 ， 那些 他 不 想 回答 的 問題 。 他 車子 後座 有 兩 罐 瓦斯 ， 一 籃 食物 ， 兩 條 毯子 ， 以及 水 。 他 在 加茲溫城 外 停下 車 ， 吃 著 籃 裡 的 東西 當 午餐 ： 煙燻 白魚 ， 醃 大蒜 ， 烤 薄餅 。 羅珊娜 望 著 他 。 他 問 她 餓 不 餓 。 「 就 只是 口渴 。 」 她 說 ， 沒 對 他 微笑 。 他們 的 目光 緊緊 鎖 在一起 良久 。 然後 他 低頭 看 著 自己 的 手 ， 繼續 吃 。 開 過 加茲溫 兩 小時 之後 ， 他們 停 在 一 間 茶館 外面 。 茶館 是 間 髒兮兮 的 小 棚屋 ， 矗立 在 沒 鋪 路面 的 小 路 邊 ， 靠 著 兩 盞 煤氣燈 照明 ， 一 座 攜帶式 的 暖爐 取暖 。 那 人 留 羅珊娜 在 車 上 ， 逕自 下 了 車 。 回來 的 時候 帶 著 一 大 杯 紅茶 ， 三 塊 方糖 ， 一 盤 泡 在 油漬 裡 的 炒蛋 。 「 吃 吧 。 」 他 平靜 地 說 ： 「 今天 晚上 會 很 漫長 。 」 他們 再次 上路 之後 ， 漫起 濃霧 ， 除了 車頭燈 之外 ， 路 的 前方 什麼 也 看 不 見 。 那 人 伸手 到 後座 ， 給 了 羅珊娜 一 條 毯子 。 她 想 ， 他 也 在 逃亡 ， 他 覺得 害怕 ， 很 擔心 被 發現 ， 有 個 女人 ， 或許 是 他 母親 ， 幫 他 準備 了 燻 魚 和 大蒜 當 午餐 ， 知道 自己 再 也 見 不 到 他 了 。 「 妳 打算 走 多 遠 ？ 」 午夜 將近 時 他 問 。 「 能 走 多 遠 就 走 多 遠 。 」 她 回答 。 他 低聲 笑 了 起來 。 「 不可能 太 遠 的 ， 從 妳 這 身 衣服 來 看 。 」 「 我 從 我 丈夫 家 逃走 。 」 她 說 ， 觀察 他 的 反應 ： 「 我 拋下 我 女兒 。 她 才 五 歲 。 我 永遠 見 不 到 她 了 。 」 他 繼續 盯 著 道路 。 雙手 抓緊 方向盤 。 唇 間 一 根 香菸 燃燒 。 他 原本 是 德黑蘭 最 古老 的 那 所 大學 的 學生 ， 出身 中產階級 ， 擁有 小小 的 遠景 ， 和 更 小 的 野心 。 他 原本 該 到 學校 研習 工程 的 。 可是 他 卻 結識 了 一 群 決心 顛覆 國王 獨裁 統治 的 左翼 學生 和 教授 。 他 參加 了 幾 場 會議 ， 發 了 一些 宣傳單 。 結果 他 的 一 個 朋友 ， 最 熱心 的 共黨 分子 ， 卻 是 個 內奸 。 他 提供 名單 給 皇家 祕密 警察 。 這 年輕人 的 名字 也 在 其中 。 兩 天 之內 ， 他 有 十二 個 朋友 被 捕 。 他們 被 酷刑 拷打 ， 用 電針 刺進 下巴 ， 注射 吐實 血清 ， 從 直升機 上 丟進 鹹水湖 ， 沉進 湖 底 ， 屍首 再 也 浮 不 出來 。 這 個 年輕人 在 被 捕 之前 逃走 。 「 我 要 去 土耳其 。 」 他 只 對 羅珊娜 這麼 說 ， 沒 再 多 透露 什麼 。 「 我 會 載 妳 到 邊界 。 」 他們 從 加茲溫 到 贊詹 G ， 然後 經 米亞納 H 再 到 塔布里茲 I 。 他們 開進 沒 鋪路 也 沒 照明 的 山路 ， 只 在 非常 偏僻 的 茶館 停歇 ， 讓 他 不至於 碰上 武裝 警察 。 他 整 夜 不停 地 開 ， 在 中午 時分 才 駛離 馬路 ， 睡 上 幾 個 小時 。 他 的 朋友 告訴 他 ， 如果 他 有 必要 逃離 祖國 ， 在 靠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