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 上 有 人 吼叫 ， 有 人 大笑 。 大樓 裡 有 人 吵架 。 男人 喝 得 醉醺醺 的 ， 唱 著 喬治亞 歌謠 ， 大聲 做愛 。 天 快 亮 的 時候 ， 下 起 雨 來 。 漁夫 拖 著 漁獲 到 對街 的 魚市場 賣掉 ， 步履 蹣跚 地 邁向 另 一 個 睡意 朦朧 的 白晝 。 孩童 來到 羅珊娜 門口 ， 偷偷 瞄 著 ， 不 敢 進來 。 她 還 坐 在 床沿 ， 心 中 尋思 。 她 漫無 思緒 地 想到 自己 延誤 了 該 去 上工 的 時間 ， 想到 她 走進 餐館 的 時候 ， 站 在 收銀機 旁 的 老闆 一定 會 對 她 大呼小叫 ， 出言 辱罵 ， 炒 她 魷魚 ， 只 為了 看 她 畏縮 退卻 ， 苦苦 哀求 ， 然後 再 雇用 她 。 這 回 他 很 可能 會 永遠 開除 她 — — 甚至 不肯 付 她 這 個 星期 工作 的 薪水 — — 除非 她 馬上 起床 去 上工 。 但是 ， 她 還是 無法 動彈 。 她 起初 沒 認出 那 兩 個 女人 。 蜜黎安 身 上 已經 尋不著 往日 美貌 的 痕跡 。 洛雪兒 換 了 髮型 ， 換 了 鼻子 ， 也 換 了 顴骨 。 但是 蜜黎安 一 開口 之後 ， 羅珊娜 滿心 只 想 叫 她 走 。 此刻 ， 她 努力 要 自己 集中 精神 ， 使盡 全力 想 把 蜜黎安 從 心 裡 趕走 ， 想 重新 拉起 黑暗 的 簾幕 ， 把 她 所有 的 愛 與 回憶 全 阻隔 於 外 ， 像 以前 那樣 過日子 。 可是 在 黑暗 裡 ， 她 看見 了 一 道 光 — — 是 索拉博 眼睛 的 顏色 — — 她 怎麼 也 擋不住 。 她 轉頭 不 看 ， 面對 牆壁 ， 卻 看見 蜜黎安 談起 她 死去 的 兒女 ， 一 低頭 ， 看見 貓咪 雅麗珊卓 坐 在 鋼琴 前面 ， 一 仰頭 ， 就 想起 她 透過 新娘 面紗 望 著 鐵慕爾 的 情景 。 她 還 沒 醒悟過來 — — 回憶 襲來 ， 讓 她 如此 驚恐 — — 她 已 開始 做 雅麗珊卓 警告 她 千萬 別 做 的 事 ： 回頭 看 ， 細數 她 離開 伊朗 之後 的 歲月 與 往事 ， 算出 她 自己 的 年紀 與 蜜黎安 的 年紀 ， 想 知道 索拉博 、 我 和 每 個 人 的 下落 。 日子 一天天 過去 ， 羅珊娜 一直 沒 起身 ， 連 門 都 沒關上 。 過 了 一 個 星期 ， 收租人 來 了 ， 以為 羅珊娜 死掉 了 ， 因為 她 一 動 也 不 動 地 直 挺 挺 坐 在 床 上 ， 對 在 她 腳 邊 爬來爬去 的 成群 蟑螂 ， 以及 隨 風 飄舞 的 垃圾 視而不見 。 他 走近 她 ， 叫 她 的 名字 ， 但 她 沒 回答 。 他 告訴 自己 ， 絕對 不可以 碰 她 ， 因為 她 一定 會 撐不 住 ， 面 朝下 倒 在 蟲子 上 ， 那 他 就 得 把 她 抬起來 ， 入土 埋葬 。 他 離開 ， 關上 門 。 他 想 ， 等 發臭 的 時候 鄰居 就 會 發現 。 之後 ， 羅珊娜 站起來 ， 突然 感覺到 肚子 餓 。 她 不 知道 已經 過 了 多少 天 ， 只 發現 冰櫃 裡 的 食物 已經 發霉 ， 水槽 爬滿 蟑螂 。 她 拿起 蜜黎安留 在 桌 上 的 塑膠夾 ， 塞進 衣服 口袋 裡 。 她 數數 自己 的 錢 ， 分成 七 份 — — 足夠 一 星期 每 天 吃飯 的 錢 — — 然後 去 買 吃 的 東西 ， 找 份 工作 。 一連 十 天 ， 她 問 過 每 家 店鋪 與 餐館 的 老闆 要不要 雇 她 。 最後 ， 她 在 黎巴嫩 雜貨店 找到 把 一箱箱 蔬菜 扛下 卡車 的 工作 。 沒 事 的 ， 她 對 自己 說 。 她 還是 可以 繼續 往 前 走 。 但是 ， 疑惑 還 在 。 都 是 因為 蜜黎安 。 因為 她 談起 自己 死去 的 兒女 ， 談起 羅珊娜 的 女兒 還 活 著 ， 還 等 著 被 找到 。 她 讓 羅珊娜 在 十二 年 來 頭 一 次 想到 ， 或許 — — 只是 或許 — — 她 是 做錯 了 。 或許 離開 並非 最 好 的 選擇 ， 更 不 是 唯一 的 選擇 。 或許 她 應該 回去 ， 她 還可以 回去 。 羅珊娜 開始 不停 地 想 ， 再 也 停 不 下來 了 。 疑惑 侵蝕 了 她 向來 牢牢 掌握 的 每 一 個 確定性 ， 讓 她 夜不成眠 ， 讓 她 問 著 問題 。 自從 逃出 信仰 大道 那 幢 大宅 之後 ， 第一 次 ， 羅珊娜 第一 次 必須 知道 自己 是 不 是 鑄成 大錯 了 。 她 被 黎巴嫩 市場 開除 了 ， 因為 她 從 卡車 上 搬下 蔬菜箱 的 動作 太 慢 了 。 老闆 的 兒子 才 二十三 歲 ， 有 一 頭 捲捲 的 金髮 ， 腰圍 碩大 ， 留 著 小鬍子 。 他 對 羅珊娜 說 ， 她 做 這 種 工作 年紀 太 大 了 ， 也 太 胖 了 。 這 讓 她 嚇 了 一 跳 ， 她 的 體重 向來 太 輕 ， 竟然 會 被 嫌 胖 。 她 到 店鋪 後面 員工 梳洗 更衣 的 房間 ， 對著 掛 在 水槽 上 的 小 鏡子 端詳 自己 ： 她 的 臉 脹 了 起來 ， 手腳 也 都 浮腫 。 她 走出來 ， 從 收銀機 下面 老闆 兒子 擺皮夾 的 抽屜 裡 偷走 他 所有 的 錢 。 她 把 錢 包 在 手帕 裡 ， 塞到 口袋 深處 ， 在 舊 城 專 為 土耳其 有錢人 服務 的 乾洗店 裡 找到 燙 襯衫 衣領 和 袖子 的 工作 。 她 從 早上 六點 一直 工作 到 下午 六點 。 幾 個 星期 之後 ， 店長 拿 了 三 件 衣服 給 她 帶回 家 。 「 妳 需要 新 的 衣服 。 」 店長 說 ， 朝 羅珊娜 的 衣服 點點頭 。 羅珊娜 順著 那 女人 的 目光 ， 看見 她 自己 的 衣服 腰圍 又 變緊 了 ， 釦子 都 要 蹦開來 了 。 她 的 鞋 也 變小 了 。 她 的 腳 好 沉重 ， 一 次 無法 站 超過 一 個 小時 ， 在 操作 燙衣 領機 的 時候 得 要求 坐 在 凳子 上 。 每 回 她 上班 的 時候 照 鏡子 ， 就 發現 自己 又 變 得 更 龐大 了 。 店長 告訴 她 說 她 應該 去 看醫生 ， 說 她 的 體重 在 太 短 的 時間 裡 增加 得 太多 了 ， 連 皮膚 都 好像 脹滿 了 水腫 起來 。 羅珊娜 說 她 會 去 看醫生 ， 卻 從來 沒 去 ， 因為 她 想 省下 每 一 分 錢 。 她 有 個 想法 — — 蜜黎安種 進 了 她 心 裡 的 想法 — — 她 認為 自己 應該 到 美國 去 ， 找到 每 個 人 ， 親眼 看看 他們 ， 看看 自己 當年 離家 是 不 是 犯 了 大錯 。 這 是 她 唯一 的 念頭 ： 到 美國 去 ， 看看 她 這些 年 來 到底 是 不 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