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 曾經 有 個 惡兆 。 兩 個 禮拜 以前 ， 當 他 在 喧嚷 的 傍晚 散步 時 ， 有 一 隻 鳥 從 空中 跌下來 。 一 隻 正面 黑色 的 食 蚊鳥 。 牠 原本 在 空中 穿梭 ， 然後 隕落 ， 翅膀 攤開 ， 就 在 他 面前 兩 大 步 的 地方 。 雖然 看 不 出 受到 外力 衝擊 ， 但 毫無 疑問 的 ， 牠 死 了 ， 翅膀 張 著 ， 像是 在 反對 ， 脖子 上 那 一 圈 紫色 環帶 因 垂死 掙扎 時而 下垂 。 很 顯然 ， 這 是 個 徵兆 ， 然而 ， 是 什麼 事 的 徵兆 呢 ？ 恐怕 和 鳥 墜落 前 一剎那 他 心 中 躍動 的 影像 有關 ： 在 未來 的 某 一 個 黃昏 ， 他 走 在 灌木林 裡 ， 鍾愛 的 兒子 跟 在 身旁 ， 若喜兒 在 米迪迪瑪 ， 已經 做好 了 晚飯 ， 等 著 他們 回家 。 他 沒有 把 食 蚊 鳥 的 事 告訴 太太 。 他 為 自己 的 迷信 感到 羞恥 ， 受 過 教育 的 人 實在 不應該 如此 。 現在 ， 他 把 那 隻 鳥 的 影子 從 腦海 中 揮去 。 若喜兒 的 聲音 仍舊 刮 著 空氣 。 馬塔尼 低垂 著 下巴 ， 擺出 一 副 希望 被 誤認為 是 在 聆聽 的 姿勢 ， 如同 每 個 圖書館 日 他 所 表現 的 ， 默禱 了 一會兒 ： 「 願 他們 今天 都 帶 著 書 來 ； 願 所有 的 書 都 完整 。 」 阿巴希 先生 顯然 是 個 一板一眼 的 人 。 每 次 造訪 ， 在 離去 之前 ， 他 都 會 拍 著 手 ， 用 字字 強調 的 聲音 說 ： 「 請 大家 要 遵守 圖書館 的 規則 ， 如果 有 人 遺失 或 損壞 一 本 書 ， 駱駝 移動 圖書館 就 永遠 不會 再 來 這 個 地方 了 。 」 很 遺憾 ， 阿巴希 先生 的 語調 像是 腐臭 的 肉 ， 馬塔尼 擔心 除了 他 以外 ， 沒有 人 聽到 這 個 圖書館員 的 警告 。 可是 馬塔尼 知道 ， 這 警告 對 他 而言 ， 又 是 事 關 重大 。 馬塔尼 想要 ， 實際 上 也 一直 試 著 要 提醒 阿巴希 先生 ， 在 灌木叢 中 ， 有 許多 危害 財物 甚至 生命 的 狀況 。 疏忽 、 野獸 、 惡劣 的 天氣 ， 其中 一 項 就 足以 損壞 書 ， 三 項 加 在一起 就 必 損 無疑 了 。 這樣 的 責任 太 沉重 。 這 是 馬塔尼 想要 說 的 ， 是 他 好幾 個 月 以來 想要 說 的 話 。 每 一 次 他 張開 嘴 想 對 阿巴希 先生 發表 這 席 短論 時 ， 他 就 會 注意到 那 名 外國 女子 ， 史維尼 小姐 ， 以 天真 的 信心 對著 他 微笑 ， 是 那 種 尚未 見 過 矛頭 的 母鹿 的 天真 微笑 。 那樣 的 微笑 多少 軟化 了 他 反對 的 力道 。 於是 他 就 會 讓 阿巴希 先生 說完 話 ， 然後 微微 點頭 回應 。 他 不 知道 自己 為什麼 要 點頭 ， 也 不 知道 這 是否 暗示 了 他 和 阿巴希 先生 之間 有 何 種 契約 。 因此 每 個 圖書館 日 懸掛 在 他 心 中 的 ， 除了 喜悅 ， 還 有 憂慮 。 而 今天 早上 ， 他 因為 想起 了 那 隻 食 蚊 鳥 ， 還 有 他 太太 對 他 的 失望 （ 為了 他 耽溺 於 文字 這 種 虛幻 如煙 且 不 精確 的 東西 ） ， 於是 他 的 憂慮 就 更 深重 了 。 孩子 ， 鳥 ， 書 。 這 三 者 在 他 心 中 交織 在一起 。 他 揉揉 前額 ， 像是 要 把 心安頓 就緒 。 願 他們 所 借 的 都 歸還 。 他 對著 泥土地 默默 吟詠 ， 頭 依然 低垂 。 在 目前 ， 只 求 這樣 。 教師 的 太太 在 她 清晰 明朗 的 論點 之中 ， 隱藏 著 多麼 大 的 弔詭 ！ 即使 她 丈夫 馬塔尼 垂首 聆聽 著 ， 若 喜兒 一面 說 著 ， 自己 也 可以 感受到 這 點 。 她 很 肯定 ， 那 個 白種 女人 和 葛里薩 的 圖書館員 是 危險 的 侵入 者 。 他們 帶來 的 書 ， 充滿 錯誤 的 價值觀 和 虛妄 的 誘惑 ， 讓 米迪迪瑪 聚落 的 和諧 穩定 變 得 岌岌可危 。 如果 年輕人 吞嚥 了 那 躍躍欲動 的 外國 思想 ， 那麼 她 的 族人 會 變成 什麼 呢 ？ 她 知道 答案 ： 他們 會 被 抹去 。 只要 馬塔尼 迎進 戕殺 者 ， 歷史 和 傳統 必然 與 每 個 孩子 的 靈魂 斷絕 。 而 她 是 這 個 被 誤導 的 瘋子 的 太太 。 她 有 責任 諫言 。 可是 ， 如果 馬塔尼 順 了 她 的 心意 ， 她 又 該 怎麼辦 呢 ？ 要是 他 抬起 頭 ， 願意 捍衛 米迪迪瑪 ， 把 外鄉人 送出去 呢 ？ 如果 駱駝隊 不再 來 ， 她 要 怎麼辦 呢 ？ 看見 馬塔尼 正在 忖度 著 她 的 訴求 ， 若 喜兒 知道 ， 馬塔尼 不只 是 可能 ， 而且 是 無可 避免 地 ， 終究 會 同意 她 的 要求 。 他 相信 他 的 書 ， 這 不用 懷疑 ， 但 他 還是 會 被 她 動搖 ， 而且 此刻 已經 動搖 了 。 最後 ， 他 會 如 她 所 願 ， 他 會 解釋 這 是 由於 愛 ， 眼 底 脈脈 含情 。 然後 呢 ？ 她 對於 一 個 月 兩 次 的 這 一 天 的 渴望 ， 要 怎麼辦 呢 ？ 她 欣喜 的 胸部 繃緊 ， 大腿 間 刺痛 ， 要 怎麼辦 呢 ？ 這 是 她 會見 阿貝 優米 的 日子 ， 那 個 製 鼓師 。 單獨 會見 他 。 她 當然 是 天天 看見 他 。 而 他們 也 不會 真正 單獨 相處 。 可是 ， 感覺 上 仍然 是 如此 ： 兩 個 人 在一起 ， 其他 米迪迪瑪人 在 遠遠的 地方 ， 只 注意書 。 而 在 她 和 阿貝 優米 逐漸 拉近 的 距離 之間 ， 寄宿 著 誠摯 信念 和 心 底 欲望 的 矛盾 。 想像 一下 如果 沒有 移動 圖書館 。 她 和 阿貝 優米 將 只 能 擦身而過 ， 就 這樣 度過 餘生 嗎 ？ 如果 移動 圖書館 不 來 ， 他們 如何 能 繼續 談話 ？ 那 肇始 於 偶然 ， 繼 之 以 刻意 的 談話 ？ 她 不能 放棄 這 條 連線 ， 這 條 她 從來 沒有 感受 過 的 隱形 繩線 ， 忽 升 忽 降 ， 牽 著 她 度過 行屍走肉 的 其他 日子 ， 那些 沒有 移動 圖書館 的 日子 。 她 需要 這 條 繩線 ， 就 像 蚊子 需要 血 。 他們 相遇 ， 也 就 是 她 所 認為 的 真正 相遇 ， 是 在 移動 圖書館 第一 次 來訪 的 那 天 。 她 看 著 馬塔尼君 臨 一 個 紙張 王國 ， 一 個 顯然 是 虛妄 而且 令 她 反胃 的 國度 ， 於是 掉頭 走開 。 那些 書 ， 與 他們 的 生活 、 也 和 他們 祖先 的 生活 八竿子 打不著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