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 茅草 的 霉味 摻雜 著 圖西 夫人 身 上 的 藥味 ， 包括 月桂油 、 香燭 、 加拿大 精油 和 氨水 。 他 從來 不 覺得 自己 矮 ， 然而 掛 在 泥牆 上 的 可憐 衣服 顯然 是 小 個子 男人 穿 的 ， 滑稽 得 有如 戲服 。 他 很 好奇 ， 史邁爾斯 看到 他 這 個 樣子 不 知 會 做 何 感想 。 不過 也許 他 能 改變 ， 遠走高飛 。 離開 夏瑪 ， 忘 了 圖 西家 ， 忘掉 所有人 。 問題 是 他 能 去 哪裡 ？ 做 什麼 ？ 他 有 辦法 做 什麼 ？ 除了 當 巴士 車掌 、 在 蔗田 工作 、 當 馬路 工人 或 開店 ， 他 還 能 做 什麼 ？ 史邁爾斯 會 認為 他 的 成就 應該 不只 於此 嗎 ？ 就 在 他 半 夢 半 醒 之間 ， 門 開始 微微 晃動 。 不 是 普通 搖晃 ， 是 有 人 在 搖 。 畢斯華斯 先生 認出 夏瑪 的 手 。 他 閉上 眼睛 假裝 熟睡 ， 聽見 門鉤 抬起 又 落下 ， 夏瑪 走進 房 裡 。 雖然 是 泥土 地面 ， 夏瑪 的 腳步聲 還是 很 重 ， 顯然 故意 要 讓 人 聽到 。 畢斯華斯 先生 覺得 她 就 站 在 四 柱 床 旁 ， 低頭 看 他 。 他 全身 僵硬 ， 呼吸 的 節奏 也 變 了 。 「 哎 ， 你 今天 還 真是 給 我 面子 啊 。 」 夏瑪 說 。 老實說 ， 他 沒想到 夏瑪 會 是 這 種 反應 。 他 已經 習慣 夏瑪 對 德切斯 的 家 盡心 盡力 ， 因此 認為 她 一定 會 和 他 同 一 陣線 ， 至少 私底下 會 才 對 。 他 心 裡 的 柔情 一掃而空 。 夏瑪 嘆 了 一 口 氣 。 畢斯華斯 先生 坐起來 說 ： 「 祈福 儀式 結束 了 ？ 」 夏瑪 將 依然 潮溼 的 筆直 長髮 往後 一 甩 ， 他 看見 她 前額 還 有 檀香 的 痕跡 ， 畫 在 女人 頭 上 感覺 真 怪 ， 看起來 神聖 且 陌生 得 嚇人 。 「 你 在 等 什麼 ？ 還 不 快點 出去 ， 確定 祈福 儀式 好好 進行 ？ 」 夏瑪 沒想到 畢斯華斯 先生 反應 這麼 激烈 ， 她 沒有 嘆氣 ， 也 沒有 說話 ， 轉頭 離開 房間 。 畢斯華斯 先生 聽見 夏瑪 在 替 他 找 藉口 。 「 他 頭痛 。 」 他 認得 這樣 的 語氣 ， 圖西家 的 好 姊妹 們 討論 先生 的 病情 就 是 這 種 調調 。 這 是 夏瑪 在 求情 ， 希望 和 姊妹 們 拉近 距離 ， 希望 大家 支持 她 。 畢斯華斯 先生 很 討厭 夏瑪 這麼 做 ， 卻 沒想到 自己 竟然 希望 有 人 回應 她 ， 用 同情 的 語氣 討論 他 的 病情 ， 雖然 只是 頭痛 而已 。 結果 沒有 半 個 人 說話 ， 連 一 句 「 給 他 吃 阿斯匹靈 」 都 沒有 。 不過 ， 他 還是 很 高興 夏瑪 起碼 試 過 了 。 入 厝 祈福 儀式 不但 讓 畢斯華斯 先生 的 財產 大幅 縮水 ， 而且 店 裡 的 生意 在 儀式 之後 也 每況愈下 。 那 天 來 領 餐 的 一 位 店 老闆 把 店 賣 了 ， 由 另 一 個 人 接手 ， 結果 生意 好 得 不得了 。 在 德切斯 開店 就是 這樣 。 「 哼 ， 起碼 可以 肯定 一 件 事 ， 」 畢斯華斯 先生 說 ， 「 這 房子 真 有 福氣 啊 。 你 想 ， 大家 都 在 等 店 裡 不再 有 免費 食物 才 來 買 東西 嗎 ？ 」 「 你 讓 太多 人 賒帳 了 ， 」 夏瑪 說 ， 「 你 一定 要 叫 他們 付錢 。 」 「 你 要 我 去 向 他們 卑躬屈膝 ？ 」 他 看見 夏瑪 拿出 「 記者 用 速記本 」 就 說 ： 「 你 幹嘛 要 記帳 來 折磨 腦袋 ？ 我 馬上 就 可以 告訴 你 答案 。 零零 得 零 。 」 她 算出 祈福 儀式 花 了 多少 錢 ， 賒帳 總金額 又 是 多少 。 「 我 不 想 知道 ， 」 畢斯華斯 先生 說 ， 「 就是 不 想 知道 。 我們 要不要 讓 屋子 『 去 福 』 一下 ？ 你 覺得 哈里 辦 得 到 嗎 ？ 」 夏瑪 有 自己 的 看法 。 「 那些 人 一定 是 丟臉 不 敢 來 ， 因為 欠款 太多 了 ， 以前 家 裡 的 店 也 是 這樣 。 」 「 你 知道 我 有 什麼 看法 嗎 ？ 是 我 的 臉 有 問題 ， 我 長 得 不 像 店 老闆 ， 別人 一 看到 這 張 臉 就 知道 可以 賒帳 不 還 。 」 他 拿起 鏡子 審視 自己 的 臉 ， 「 你 看 這 鼻子 ， 鼻頭 還 長 了 難看 的 痣 ， 還 有 這 雙 鳳眼 。 你 看 ， 小姐 ， 假設 … … 我 是 說 ， 假設 你 是 頭 一 回 見到 我 。 你 看 著 我 ， 試 著 想像 一下 。 」 夏瑪 看 著 他 。 「 好了 ， 你 現在 閉上 眼睛 ， 然後 睜開 。 你 第一 次 見到 我 ， 你 看 著 我 ， 覺得 我 怎麼樣 ？ 」 她 說 不 出來 。 「 該死 的 問題 就 出 在 這裡 ， 」 他 說 ， 「 我 這 張 臉 看起來 誰 都 不 像 ， 店 老闆 、 律師 、 醫生 、 工人 、 監工 … … 他們 長 得 都 不 是 我 這 張 臉 。 」 史邁爾斯式 的 沮喪 沉沉 壓 在 他 身 上 。 夏瑪 真是 個 謎 。 在 圖西 商店 幫忙 、 在 哈努曼 大宅 的 樓梯 跑上跑下 、 古靈 精怪 愛 惡作劇 的 女孩 是 她 ， 然而 這樣 的 女孩 體 內 還 有 另 一 個 夏瑪 ， 早已 成熟 ， 等待 振翅 飛翔 ： 她 是 妻子 、 管家 ， 又 即將 成為 母親 。 她 在 畢斯華斯 先生 身邊 依然 活潑 輕快 ， 毫無 怨尤 ， 彷彿 一點 都 沒 意識到 自己 懷有 身孕 。 不過 只要 姊妹 一 來 （ 她們 擺明 了 生 小孩 是 她們 的 事 ， 是 圖 西家 的 事 ， 和 畢斯華斯 先生 沒 什麼 關係 ） ， 她 就 會 搖身一變 。 她 不會 開始 抱怨 ， 卻 表現出 一 副 忍辱負重 的 姿態 。 她 會 不停 搧風 、 常 啐 口水 ， 這些 孕婦 的 標準 動作 她 平常 一 個 人 時 不會 做 ， 只有 姊妹 來 才 做 ， 但 不 是 為 了 表現 或 博取 同情 ， 只是 不 想 讓 她們 失望 、 給 自己 難堪 。 後來 她 的 雙腳 開始 腫脹 ， 畢斯華斯 先生 很 想 對 她 說 ： 「 嘿 ， 你 這樣 才 對 ， 才 算 正常 。 一切 都 上軌道 ， 你 終於 和 你 那些 姊妹 一樣 了 。 」 夏瑪 對 生活 的 期待 顯然 是 如此 ： 經歷 人生 所有 的 階段 ， 完成 各 項 職責 ， 遍嘗 一切 情感 ， 從 結婚 生子 的 喜悅 、 生病 潦倒 的 艱苦 到 面對 死亡 的 傷悲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