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 著 冒 蒸汽 的 熱水 回到 浴室 ， 往 浴缸 一 倒 ， 然後 把 門 關上 。 在 昏暗 的 燭光 下 ， 她 脫去 身 上 污穢 的 衣物 ， 將 任性 的 鬈髮 往 上 盤夾 。 她 全身 慢慢 浸入 熱水 ， 倚 著 瓷缸 ， 竭盡所能 地 將 疲憊 的 雙腿 伸直 舒展 。 接著 ， 她 伸手 拿起 香皂 ， 擱 在 鼻子 前 嗅 了 嗅 。 啊 ， 是 薰衣草 ， 她 最 喜歡 的 香味 。 「 貝兒 ， 願 老天 保佑 你 。 」 她 邊 說 邊 拿 這 塊 芬芳 的 香皂 在 身 上 輕輕 搓揉 ， 然後 用 微 溫 的 水 沖走 一 天 的 塵垢 。 她 樂在其中 ， 輕聲 呻吟 ， 倚 著 老 浴缸 的 高 靠背 啜飲 美酒 。 蠟燭 在 黑暗 中 搖曳 著 黃光 和 藍 光 。 此時 萬籟俱寂 ， 咪亞 深 吸 一 口 氣 ， 對 自己 說 ： 我 辦 得 到 的 。 這 間 小屋 會 是 她 的 避難所 。 在 恢復 堅強 之前 ， 她 要 好好 照料 自己 殘破 的 身軀 和 受傷 的 心靈 。 她 嚥下 另 一 小 口 白酒 ， 將 玻璃杯 擱 在 一 旁 。 靜養營 的 治療師 要 她們 面對 自己 的 恐懼 ， 這 是 邁向 痊癒 的 第一 步 。 她 心跳 加速 ， 鼓起 勇氣 覆述 一 遍 ： 你 辦 得 到 的 。 她 有點 猶豫 ， 低頭 俯視 自己 的 胸膛 。 曾經 是 左 乳 的 地方 ， 如今 是 一 片 寬闊 的 白色 傷疤 ， 像是 用 鋸齒狀 的 針法 縫合 傷口 。 她 吸 了 口 長長 的 氣 ， 試 著 用 手指 輕 觸 傷口 邊緣 。 她 循 著 胸口 這 條 水平 的 線 ， 慢慢 感受 指尖 而 非 胸部 的 知覺 。 這 就 是 她 的 身體 。 她 明白 該 要 捐棄 舊有 的 自我 形象 ， 與 現在 的 身體 和平 共處 。 然而 ， 她 仍舊 覺得 被 自己 身體 出賣 ， 就 像 她 遭到 查爾斯 背叛 一樣 。 或許 被 身體 背叛 的 成分 更 大 。 她 望 著 傷疤 ， 不由得 懷疑 癌症 是否 還 在 ， 是否 仍 有 沒 檢查出來 的 微小 細胞 。 醫生 只是 給 她 一 張 健康 證明書 就 把 她 打發走 ， 說 三 個 月 後 再見 。 癌症 有 可能 在 這 時候 復發 ， 它 有 可能 捲土重來 啊 。 就 連 現在 她 的 肩膀 疼痛 不已 ， 常識 告訴 她 是 刷擦 太過 費力 所致 ， 然而 在 她 的 內心 深處 卻 有 個 險惡 的 聲音 低語 ： 那 種 觸痛 會不會 是 癌症 ？ 癌症 有如 潛伏 的 恐懼 ， 垂懸 在 所有 疼痛 部位 的 邊緣 。 她 覺得 自己 的 身體 像 個 活動 定時 炸彈 。 她 在 一 觸 就 疼 的 肩膀 上 壓擠 毛巾 ， 涼涼 的 洗澡水 從 她 的 身體 涓流 而 過 ， 注入 浴缸 。 她 使勁 一 拉 ， 拔開 塞子 ， 一 個 小 水渦 繞 著 出水口 打轉 。 咪亞 閉上 雙眼 ， 唸 了 一 小 段 禱告 ， 尋求 力量 。 她 必須 讓 癌症 的 恐懼 隨著 髒 水流 進出 口水 。 想要 實實在在 地 活 著 ， 她 就 必須 相信 自己 會 活下去 。 第四 章 拋竿 精準 是 飛蠅釣 的 關鍵 。 對 初學 者 而言 ， 釣線 打結 、 無法 將 乾式 毛鉤 拋到 正確 方向 ， 或者 釣到 亂七八糟 的 一 堆 東西 ， 就 等於 沒 釣到 魚 ， 都 是 令 人 沮喪 的 經驗 。 想要 拋竿 精準 ， 必須 耐心 靜待 、 反覆 練習 、 保持 心靈 平靜 。 這 何嘗 不 是 人生 幸福 的 祕訣 。 — — 貝兒．卡森咪亞 總是 聽說 ， 人 要 花上 三 天 才 能 習慣 船 上 的 顛簸 。 她 猜想 ， 要 適應 山林 生活 ， 大概 也 需要 三 天 的 時間 吧 。 結果 證明 ， 不只 三 天 。 她 需要 整整 一 個 禮拜 ， 將 城市 煩擾 快速 的 步調 轉為 山林 靜謐 悠閒 的 節奏 。 她 感覺 每 一 天 都 重拾 了 一點 自己 的 力量 ， 可是 仍 無法 將 山林 視為 自己 的 家 。 原本 以為 在 大自然 的 環抱 下 ， 她 能 得到 慰藉 及 啟發 ， 沒想到 剛好 相反 ， 她 的 孤獨 宛若 葛藤 般 愈 長 愈 密 ， 將 她 的 內心 包圍 。 在 她 的 小屋 之外 ， 森林 感覺 既 黑暗 又 充滿 不祥 的 預感 ， 打從 她 抵達 這裡 ， 就 不 敢 放膽 獨自 進入 樹林 。 咪亞 坐 在 沙發 上 看書 ， 聽見 戶外 鳥兒 啁啾 、 忙著 照料 鳥巢 。 如今 她 依然 坐 在 屋 內 ， 距離 生氣蓬勃 、 熱鬧 熙攘 的 遼闊 荒野 只 有 幾 步 之 遙 。 於是 她 不再 休憩 ， 決定 起 而 行動 。 此刻 早 就 到 了 該 離開 小屋 範圍 、 外出 探險 的 時候 了 。 她 穿上 牛仔褲 ， 噴灑 防蚊液 ， 為 自己 準備 一 壺 水 。 她 抬頭挺肩 ， 關上 大門 ， 啟程 步上 爛泥路 。 她 的 腳後跟 高聲 嘎扎 碾 過 泥地 和 碎石 ， 聽起來 像 一 支 行進 間 的 軍隊 。 漫步 中 ， 她 沉醉 於 一叢叢 讓 空氣 瀰漫 甜美 芬芳 的 野花 。 伸展 雙腿 的 感覺 真 好 。 十 分鐘 後 ， 泥路 偏離 河 邊 ， 深入 樹林 ， 空氣 變 得 更為 涼爽 ， 陰影 濃密 。 她 往 上 一 瞥 ， 只 見 原始 巨木 的 樹枝 延伸到 泥路 上方 ， 猶如 吞下 約拿 1 之 鯨魚 的 肋骨 。 她 愈 往 裡 走 ， 陰影 就 變 得 愈 暗 。 她 聽見 樹叢 的 某 處 傳來 曳步聲 ， 接著 是 嫩枝 折斷 的 巨響 。 每 遠離 小屋 一 步 ， 就 愈發 感到 脆弱 無助 。 她 停下來 繫緊 鞋帶 ， 寂靜 降臨 身 上 ， 她 感覺 自己 被 整 座 樹林 所 吞沒 。 她 開始 在 耳 裡 聽見 心臟 怦怦 直 跳 ， 並 感到 一 陣 熟悉 的 恐慌 突然 襲來 。 她 驚恐 地 瞪大 雙眼 ， 按捺 住 狂奔 的 念頭 ， 轉身 以 輕快 的 步伐 走回 小屋 。 一 到 門廊 ， 她 就 奔向 階梯 、 倚 著 欄杆 歇 口 氣 ， 為 自己 如此 害怕 感到 荒謬 。 她 並非 一直 都 畏懼 黑暗 ； 她 曾經 喜歡 關掉 所有 的 燈 ， 到 戶外 躺 在 黑暗 的 夜空 下 讚嘆 滿天星斗 。 某 年 八月 ， 她 還 遠離 城市 之 光 ， 大老遠 開車 到 鄉村 的 一 間 小 客棧 ， 觀賞 在 大氣層 中 紛飛 的 英仙座 流星雨 。 不過 ， 罹 癌 之後 ， 她 無法 忍受 獨自 待在 黑暗 中 。 她 有時 會 在 午夜 時分 醒來 ， 驚魂 未定 ， 全 身 是 汗 。 治療師 的 說法 是 這樣 的 ： 與其 說 害怕 黑暗 ， 倒不如 說 這 是 她 對 死亡 與 未知 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