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 歡心 ， 可 便宜 得 緊 哪 ！ 」 又 說 他 「 既知 人家 故意 輸 錢 ， 勝之不武 ， 也 就 不再 賭 」 ， 其實 哪 個 才 是 真正 的 動機 ， 真是 天曉得 。 反正 在 那 個 世界 ， 早已 是 「 假作真 時 真 亦 假 」 ， 他 自己 也 去 說 假話 討好 皇帝 ， 也 毫不 猶豫 地 接受 吳應熊 的 行賄 去 討 他 的 歡心 。 在 皇宮 裡 才 不到 一 年 ， 韋小寶 已 把握 了 虛偽 欺騙 誘取 人 錢財 的 竅要 。 他 受 了 吳應熊 一 對 翡翠 雞 、 兩 串 明珠 、 四百兩 金票 ， 明明 心喜 ， 但 已 知道 下 次 見 他 ， 須 得 「 只 冷冷 淡淡 的 隨口 謝 他 一 聲 ， 顯得 嫌 他 的 禮物 太 差勁 ， 他 非 再 大大 補 一 筆 不可 。 」 要 使 手段 ， 就 不要 說 真話 。 對 自己 有利 的 人 ， 就 要 用 假話 、 用 手法 討好 ； 自己 對 別人 有利 ， 自然 要 人 討好 自己 ， 真話 假話 全 沒關係 。 在 這 種 社會 裡 ， 每 個 人 都 口不對心 ， 做 人像 演戲 ， 那 是 為了 甚麼 ？ 《 鹿鼎記 》 第三十七 回 ， 韋小寶 要 找 個 有 本事 的 人 主持 攻打 王屋山 一 幫 「 反 賊 」 ， 靈機一觸 ， 想到 當日 帶 同 眾人 前赴 天津 ， 那 水師 總兵 對 自己 奉承 周到 ， 獨有 一 個 大鬍子 武官 沒好 臉色 ， 半點 也 瞧不起 他 ， 更 不用說 奉承 了 。 「 拍馬屁 的 ， 就 沒 本事 。 這 大鬍子 不肯 拍馬屁 ， 一定 有 本事 。 」 於是 十萬火急 ， 把 這 人 找 了 來 ， 果然 不出所料 ， 他 真 有 本事 ， 一舉 成功 。 對 直腸 直肚 的 人 來 說 ， 要 面面俱圓 ， 學會 怎樣 不 開罪 人 ， 口齒伶俐 地 討好 人 ， 實在 十分 艱難 ， 但 其實 這些 伎倆 ， 不 比 甚麼 專業 知識 難 上手 ， 就 看 你 願不願意 。 很多 人 以為 這 是 捷徑 ， 在 權位 者 都 吃 這 一 套 ， 連 不 在 權位 者 也 美其名 為 「 人情 練達 」 ， 怎不 造成 「 有 本事學 本事 、 沒 本事 講 人情 」 的 現象 ？ 到 最後 ， 有 本事 的 人 也 不能不 講 人情 ， 懂 人情 的 不必 有 本事 ， 又 怎能 怪 整 個 社會 的 人 不 實事求是 ， 鎮日 在 那些 花言巧語 上 大做 文章 ？ 輕重 本末倒置 ， 哪 有 前途 ？ 哪 有 進步 ？ 所以 我 痛恨 這 種 風氣 習慣 ， 就算 是 表面 上 無傷大雅 的 為 避免 得罪 人 而 說謊 ， 我 也 會 有 近乎 神經 過敏 的 表現 。 許多 人 一面 罵 這 一 套 ， 一面 照 做 不誤 ， 韋小寶 就是 其中 的 佼佼者 。 包保 為 他 解脫 的 大有人在 ， 最 普遍 的 說法 就 是 ， 對 有 誠意 的 人 講 誠意 ， 對 虛偽 的 人 應 「 以 其 人 之 道 ， 還 治 其 人 之 身 」 ， 真是 這樣 的 麼 ？ 恐怕 只是 他 大 「 揩油水 」 的 藉口 罷了 。 得罪 人 真的 很 大不了 麼 ？ 在 黑木崖 上 ， 令 狐 公開 拒絕 入教 ， 不但 得罪 了 任我行 ， 連任 大小姐 都 尷尬 無比 ， 但是 做人 原則 所在 ， 沒辦法 客氣 地 說清楚 ， 只有 不 客氣 地 說清楚 ， 萬一 得罪 了 所 愛 的 人 ， 這 人 若 真是 知心 ， 自然 會 原諒 你 。 面面俱圓 真是 很 寫意 麼 ？ 也 不見得 ， 韋小寶 經歷 過 那麼多 風光 場面 ， 最後 最 痛快 的 一 句 話 卻 是 ： 「 老子 不 幹 了 ！ 」 甚麼 人 也 不 討好 ， 甚麼 人 都 不 得罪 ， 索性 甚麼 人 都 不見 。 何必 這麼 大 犧牲 ？ 為甚麼 不 乾脆 放棄 這 不 得罪 人 的 規矩 ？ 一 談到 《 鹿鼎記 》 所 描畫 的 世界 ， 我 總是 禁不住 怨氣沖天 ， 諸多 不滿 ， 其實 這 不大 好 ， 一來 老是 從 自己 的 理想 和 憂慮 看 事物 ， 未免 過分 主觀 ， 二來 《 鹿鼎記 》 的 人 與 事 ， 頗 有 可敬 和 值得 欣賞 效法 的 一 面 ， 拒絕 表揚 它 的 正面 教材 部分 ， 肯定 失卻 平衡 。 決定 從 現在 起 ， 努力 從 積極 的 一 面 探討 《 鹿鼎記 》 。 有 朋友 提醒 我 ， 儘管 我 對 《 鹿鼎記 》 諸多 挑剔 ， 但 金庸 小說 深入 民間 ， 讀者 的 層面 極 廣 ， 不 是 人人 都 持 與 我 相同 的 觀點 的 。 他 告訴 我 ， 比如 香港 的 黑社會 ， 就 有 不少 人 十分 崇拜 《 鹿鼎記 》 的 陳近南 ， 而且 認為 這 部 小說 使 人 認識到 所謂 「 黑社會 」 的 來源 ， 十分 有 參考 價值 。 三合會 源出於 反清 復明 的 愛國 組織 天地會 ， 天地會 的 總舵主 陳 近南 是 英雄 好漢 ， 由此可見 ， 三合會 會員 並 不 是 沒有 尊嚴 戒律 ， 一味 為非作歹 的 壞人 。 我 一向 覺得 陳近南 是 個 才 能 卓越 的 領袖 人物 ， 為 人 可敬 ， 但是 有 個 重大 缺點 ， 就 是 始終 局限於 封建 愚忠 、 「 家 天下 」 的 頭腦 思想 。 但是 ， 站 在 黑社會 的 立場 ， 忠 、 義 正 是 最 重要 的 品德 ， 而 陳近南 把 忠 、 義 的 理想 發揮到 淋漓盡致 。 他 為 朋友 奮不顧身 ， 對 有恩於 他 的 台灣 鄭家 始終 不 負 ， 他 死 於 鄭家 不肖 子孫 偷襲 之下 ， 很多 讀者 或 以為 不值 ， 但 從 另 一 個 角度 看 ， 他 正 是 為 「 寧可人 負 我 ， 不可 我 負 人 」 這 個 基本 原則 犧牲 ， 死 得 十分 適合 他 的 性格 。 天地 會 是否 香港 三合會 的 前身 ， 殊難 稽考 ， 關於 洪門 的 源流 發展 傳說 很多 ， 《 鹿鼎記 》 所 採用 的 是 其中 某些 傳說 ， 而 洪門 其後 的 發展 ， 說法 更多 。 一般而言 ， 肯定 是 有 一些 關連 ， 但 經過 多重 變質 之後 ， 這 關連 可能 已經 意義 不 大 。 《 倚天屠龍記 》 裡 ， 楊逍 談 明教 從為 百姓 打抱不平 、 愛 國家 愛 民族 的 組織 ， 演變成 被 正派 人士 憎惡 的 「 魔教 」 ， 或可 引為 借鑑 。 以 金庸 小說 的 一貫 觀點 ， 「 正 」 、 「 邪 」 之間 原 無 絕對 分野 ， 有時 自命 「 正派 」 的 人 ， 比 邪派 還要 殘酷 卑鄙 。 相信 金庸 大多數 的 讀者 沒有 想 過 視 今天 的 黑社會 份子 為 天地會 的 「 好漢 」 ， 但 若 黑社會 真的 以 天地會 及 陳近南 作為 典範 ， 果能 收 「 邪 中 有 正 」 之 效 ， 那麼 《 鹿鼎記 》 就 功德 無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