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 妙語如珠 、 計謀 多多 ， 剛好 跟 郭靖 成為 鮮明 的 對比 。 但 這 個 可愛 的 少女 ， 也 有 多愁善感 的 一 面 。 黃藥師 硬生生 把 她 和 郭靖 分開 ， 她 晚上 起來 ， 到 母親 的 墓室 中 ， 對著 供桌 上 的 珠寶 珍玩 想道 ： 「 這些 珍寶 雖 無 知覺 ， 卻 是 歷 千百 年 而 不朽 。 今日 我 在 這裡 看 著 它們 ， 將來 我 身子 化為 塵土 ， 珍珠 寶玉 卻 仍然 好好 的 留在 人間 。 世上 之 物 ， 是 不 是 越 有 靈性 ， 越 不 長久 ？ 」 郭靖黃蓉 少年 相識 ， 一同 經歷 大小 風浪 ， 一同 成長 ， 從 玩伴 發展為 愛侶 。 他們 的 感情 ， 雖 有 波折 ， 但 從頭到尾 都 是 一樣 忠貞 。 《 射鵰 》 是 郭靖 成長 的 故事 ， 也 是 黃蓉 成長 的 故事 ， 但 促使 他們 成長 的 因素 不同 ， 郭靖 是 身 遭 鉅變 ， 因為 目睹 戰爭 苦難 而 開始 對 人生 發出 疑問 ， 黃蓉 卻 是 由於 愛情道 上 遭遇 的 阻礙 和 失意 而 了解 人生 的 苦楚 。 她 知道 了 華箏 是 郭靖 的 未婚 妻子 ， 她 最 心愛 的 郭靖 不久 便 要 離開 自己 ， 但 同時 又 知道 ， 儘管 她 怎樣 愛 他 、 失去 了 他 會 多麼 傷心 ， 儘管 自己 是 黃藥師 的 女兒 ， 但 也 是 一點 辦法 也 沒有 ， 這 是 她 從未 經歷 過 的 事 。 她 對 郭靖 說 ： 「 從前 爹爹 教 我 念 了 許多 詞 ， 都 是 甚麼 愁 啦 、 恨 啦 ， 我 只 道 他 唸 著 我 那 去世 了 的 媽媽 ， 因此 儘愛 念 這些 話 。 今日 才 知 在 這 世上 ， 歡喜 快活 原 只 一忽兒 時光 ， 愁苦 煩惱 才 當真 是 一輩子 的 事 。 」 到 此 ， 小黃蓉 才 真正 開始 長大 了 。 郭靖 自小 不畏 困難 ， 除了 練 功 進度 太 慢 之外 ， 並 沒有 真正 受 過 甚麼 大 挫折 。 想到 將來 要 跟 黃蓉 分手 ， 自然 十分 難過 ， 但 對 他 沒有 霎時 感到 這 是 一 個 大 打擊 。 直至 江南 六 怪 中 的 五 怪 ， 離奇 慘死 在 桃花島 上 ， 他 才 忽然 感到 天崩地裂 ， 完全 失去 了 主宰 。 他 自小 深摯 敬愛 六 位 師父 ， 這 是 他 生平 第一 次 感受到 喪失 親人 的 痛苦 絕望 。 第二 次 打擊 ， 就 是 李萍 之 死 。 這 次 打擊 更 大 ， 不但 因為 她 是 他 的 母親 ， 而且 是 為 他 而 死 的 。 李萍 一 死 ， 他 在 世上 再 無 可以 依憑 的 親人 了 。 怎樣 叫做 成長 ？ 思想 獨立 ， 能 自己 判斷 是非 善惡 作為 終身 的 目標 ， 是 其中 一 個 重要 因素 。 郭靖 的 道德感 很 強 ， 但 這 主要 出於 他 對 母親 及 師父 們 教誨 的 聽從 ， 他 的 世界 ， 原是 平穩 不過 的 ， 直至 這 世界 因 親人 棄世 而 崩潰 ， 加上 目睹 戰爭 慘狀 ， 迫使 他 重新 檢討 自己 一向 在 不知不覺 中 接受 依從 的 信念 。 他 一 個 人 苦苦 思索 ， 廢寢忘餐 ， 不停 問 自己 ： 「 學武 是 為 了 打 人 殺 人 ， 看來 我 過去 二十 年 全 都 錯 了 ， 我 勤勤 懇懇 的 苦學 苦練 ， 到頭來 只有 害 人 。 早 知 如此 ， 我 一點 武藝 不會 反而 更 好 。 如 不 學武 ， 那麼 做 甚麼 呢 ？ 我 這 個 人 活 在 世上 ， 到底 是 為甚麼 ？ 以後 數十 年 中 ， 該當 怎樣 ？ 活 著 好 呢 ， 還是 早些 死 了 ？ 若是 活 著 ， 此刻 已 是 煩惱 不盡 ， 此後 自必 煩惱 更多 。 要是 早早 死 了 ， 當初 媽媽 又 何必 生 我 ？ 又 何必 這麼 費心 盡力 把 我 養大 ？ 」 這些 反覆 自問 ， 相信 每 一 個 成長 中 的 少年 都 會 感到 共鳴 。 最後 ， 其實 郭靖 沒有 找到 答案 。 但 成長 的 關鍵 ， 不 是 在於 對 人生 基本 問題 全 有 肯定 的 答案 ， 而是 在於 能夠 面對 這些 問題 ， 面對 人生 的 不 圓滿 。 郭靖 從 經歷 及 對 這些 經歷 的 反思 之中 ， 確立 了 利用 自己 一切 所 學 ， 為 天下 百姓 解困 這 個 人生 目標 。 他 成為 一 代 大俠 ， 並 不 是 因為 他 最後 達到 了 為 人民 消除 戰難 的 目標 ， 而是 因為 他 盡 了 自己 的 一生 ， 為 這 個 理想 服務 。 《 射鵰 英雄傳 》 是 一 部 成功 的 小說 ， 首尾 呼應 ， 結構 嚴密 ， 趣味 豐富 而 饒有 意義 ， 令 人 讀 後 久久 難以 忘懷 。 如果 要 挑剔 ， 那 可以 說 ， 比起 金庸 後來 的 著作 ， 這 部 小說 不 算 太 有 深度 ， 未 能 使 人 「 一 彈 再三 歎 ， 慷慨 有餘哀 」 。 但 每 本 著作 都 有 它 自己 的 特色 ， 不必 切 合 同 一 個 格調 模式 。 喜愛 鑽研 金庸 小說 的 人 ， 老 愛 比較 舊版 新版 ， 《 射鵰 》 新版 改動 得 特別 多 ， 也 改動 得 特別 令 老 讀者 不 喜歡 。 在 本 文 裡 我 沒有 提出來 討論 ， 因為 市面 上 只有 新版 ， 而且 不論 改 的 效果 如何 ， 這 仍 是 一 部 十分 值得 看 的 小說 。 記得 看 希臘 史詩 描述 「 木馬 屠城記 」 最後 一 場 慘烈 決戰 ， 表面 看 是 人間 的 豪傑 一決雌雄 ， 凡人 看 不 到 的 是 ， 其實 這 是 兩 方 的 天神 在 大 比 拚 ， 而 諸 神 之 王宙斯 在 天庭 觀戰 ， 哪 一 方 的 天神 落敗 ， 他們 所 庇護 的 豪傑 便 倒下來 。 這 段 描述 之中 ， 詩人 對 凡人 的 身不由己 而 不 自知 ， 表達 了 深切 的 悲哀 和 憐憫 。 人間 的 英雄 那麼 投入 地 為 己 為 人 、 為 榮譽為 愛情 而 奮鬥 ， 但 成敗 的 真正 原因 ， 卻 是 一些 他們 到 死 也 不 知道 的 因素 。 看 《 天龍八部 》 的 時候 ， 這 段 史詩 又 在 腦海 中 重現 。 《 天龍八部 》 與 其他 金庸 小說 一 個 很 大 的 分別 是 ， 它 從 一 開始 就 分成 「 天 」 、 「 人 」 兩 個 層次 ， 看 得 見 的 充滿 七情六慾 的 層次 ， 其實 是 虛妄 的 層次 。 金庸 以 佛經 的 八 種 神道 （ 天 、 龍 等 八 部 ） 作為 楔子 ， 我 總 覺得 有 重要 的 意義 ， 絕不 是 單單 取 其 象徵式 的 寓意 ， 更 不 是 純然 利用 八 部 作為 小說 中 人物 的 外號 來源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