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 他 也 是 道德 上 的 完美 主義 者 。 他 散漫 不羈 ， 他 嬉皮笑臉 ， 他 有些 行為 近乎 狂傲 荒誕 ， 但是 這 一切 都 與 道德 操守 沒有 任何 關係 。 他 忠於 感情 ， 慷慨 付出 而 不 計較 回報 。 任盈盈 比 令 狐 冷傲 ， 她 是 個 不 重視 人命 的 魔教 女子 ， 然而 在 道德 上 她 有 她 自己 堅守 的 原則 ， 她 也 是 忠於 感情 ， 為 所 愛 的 人 毫不 自私 地 付出 一切 所有 。 岳靈珊 的 純真 、 陸大有 的 良善 、 寧中 則 的 慈愛 ； 恆山 派尼 ， 就 是 為 討好 任盈盈 而 向 令 狐 大獻 殷勤 的 那些 奇奇怪怪 的 人物 ， 也 各 有 可愛 之 處 。 無論 他們 有 甚麼 缺點 ， 這些 都 是 不折不扣 的 「 好人 」 。 政治 鬥爭 的 背景 越 黑暗 險惡 ， 這些 人 的 善良 可愛 便 越 突出 。 越 是 有 岳 不  、 左 冷 禪 、 任 我 行 、 東方 不 敗 那 類 人 ， 這些 不 怕死 的 「 好人 」 便 越 令 人 敬佩 。 《 笑傲江湖 》 的 訊息 十分 清晰 。 有 權力 ， 就 有 鬥爭 ， 在 政治 權力 圈子 裡 混 ， 最 可以 接受 的 亦 不過 是 做到 向問天 那樣 。 那 種 社會 ， 絕不 是 良善 的 人 、 忠於 原則 的 人 可以 忍受 的 社會 。 為了 保全 清白 ， 好人 只 能 力求 退離 遠避 。 這 個 訊息 或許 過於 偏激 ， 但 卻 能 引起 廣泛 的 共鳴 。 仕途 失意 ， 適合 看 《 笑傲 江湖 》 ； 春風 得意 馬蹄疾 ， 那 就 適宜 看 《 鹿鼎記 》 了 。 萬萬不可 對調 。 仕途 失意 時 看 《 笑傲江湖 》 ， 會 使 你 感到 安慰 。 你 看 令 狐 ， 誰 能 比 他 更 失意 ？ 師門 不容 他 ， 世人 懷疑 他 、 疏遠 他 、 看不起 他 ， 但是 他 有 那麼多 全心全意 愛護 他 的 好朋友 。 任 盈盈 完全 了 解 信任 他 ， 自願 為 他 捨命 ； 儀琳 甘心 犯戒 ， 只 為 令 狐 大哥 要 吃 西瓜 ； 恆山 女尼 個個 同情 他 ， 連 五湖四海 那些 亂七八糟 的 幫會 人物 ， 都 赤誠 待 他 。 友情 可以 彌補 一切 ， 再 鬱鬱 不 得志 的 人 ， 看 《 笑傲江湖 》 也 會 感到 溫馨 。 不 得志 的 君子 ， 最 見不得 得志 的 小人 ， 仕途 失意 ， 看 《 鹿鼎記 》 只 會 怨氣沖天 ， 酸 得 難受 ， 越 看 越 不 是 味道 。 但 成功 人士 最 宜 看 《 鹿鼎記 》 。 得意 的 人 ， 最 忌 太過 看得起 自己 ， 以為 甚麼 都 是 自己 奮鬥 得來 的 成果 ， 成功 是 應有 的 薪酬 ， 別人 不及 自己 飛黃騰達 ， 是 因為 別人 不 夠 自己 本領 。 《 鹿鼎記 》 主人公 韋小寶 空前 得志 ， 地位 財富 美女 兼收 ， 但是 他 看穿 一切 與 才幹 無關 ， 他 仁兄 不學無術 ， 無 德 無能 ， 不過 是 一點 機靈 ， 十分 幸運 ， 憑著 「 花花 轎子 人 抬 人 」 的 妙理 ， 平步青雲 。 別人 不 成功 ， 那 是 別人 不 夠 運氣 ， 或者 不 懂得 做官 。 成功 人士 不 喜歡 聽 淒涼 故事 ， 不 高興 別人 暗示 他 的 快樂 是 建築 在 別人 的 痛苦 之上 。 《 鹿鼎記 》 是 輕鬆 熱鬧 的 小說 ， 只有 壞 透 了 的 壞人 才 要 受 點 苦 ， 那 絕對 是 應 有 此 報 的 ， 其他 的 人 都 各 得 所 愛 ， 皆大歡喜 。 《 鹿鼎記 》 適合 成功 人士 看 ， 因為 它 教 人 有 福 同 享 ， 財富 千萬 不可 獨佔 ， 與 人 花差 ， 自己 花差 。 如果 所有 的 成功 人士 都 照辦 ， 不 成功 的 人 就 舒服 得多 了 。 《 鹿鼎記 》 的 世界 ， 跟 《 笑傲江湖 》 一樣 充滿 奸詐 ， 但是 韋小寶 是 這 個 奸詐 社會 的 受益人 ， 對 這 個 社會 的 缺陷 ， 當然 不會 太過 偏激 ， 不會 像 令 狐 那麼 消極 。 《 鹿鼎記 》 是 金庸 最後 的 一 部 武俠 小說 ， 其實 已 脫離 了 武俠 小說 的 形式 ， 更 接近 社會 諷刺 小說 。 透過 主人公 韋小寶 ， 金庸 描畫出 中國 社會 百態 和 現象 ， 特別 是 官場 現象 ， 以前 的 金庸 小說 ， 從 沒有 採取 過 這樣 疏離 的 敘述 方式 。 《 鹿鼎記 》 是 金庸 最 成熟 的 作品 ， 雖然 原是 連載 ， 但 全 書 一氣呵成 ， 由 頭 至 尾 絕無 冷場 ， 輕鬆 熱鬧 ， 嬉笑 怒罵 ， 隨心所欲 ， 而且 首尾 呼應 ， 實在 令 人 歎為觀止 。 金庸 在 這 部 小說 裡 創造 了 韋小寶 這 個 獨特 人物 ， 引起 激烈 爭辯 ， 肯定 是 文學史 上 一 項 成就 。 對於 習慣 看 金庸 小說 的 讀者 來 說 ， 《 鹿鼎記 》 雖 好 ， 卻 似乎 欠 了 一點 甚麼 。 我 認為 這 是 因為 金庸 小說 一向 側重 人物 ， 作者 最 擅長 深入 人物 的 內心 世界 ， 描畫出 他們 的 感情 及 道德 抉擇 。 但 《 鹿鼎記 》 完全 不同 ； 《 鹿鼎記 》 側重 的 是 社會 現象 ， 作者 故意 不 深涉 任何 一 個 人物 的 內心 感情 ， 盡量 保持 這 部 小說 「 浮世繪 」 的 感覺 ， 就算 偶一為之 ， 例如 描寫 康熙 與 順治 的 父子 之 情 ， 也 是 限於 片段 。 不 令 讀者 由頭到尾 代入 任何 一 個 人物 。 除了 韋小寶 之外 ， 《 鹿鼎記 》 令 人 記得 住 的 人物 真是 不 多 。 康熙 是 一 個 ； 陳近南 是 另 一 個 ； 此外 還 有 白衣尼 、 陶紅英 、 雙兒 等 幾 個 人 。 《 天龍八部 》 的 人物 ， 我 絕大部分 記得 住 ， 但 看 了 無數 遍 ， 《 鹿鼎記 》 的 花 名冊 我 始終 無法 記牢 。 記 不 起 劉一舟 是 誰 不 出奇 ， 他 出場 機會 並 不 多 。 但 索額圖 、 多隆 、 康親王 這 幾 個 的 個性 相貌 故事 也 常常 記 不 清楚 ， 那 就 定 有 原因 了 。 還 有 甚麼 楊溢之 、 張康年 等 不 知 是 官 還 是 皇宮 侍衛 的 ， 更加 分 不 開 誰 是 誰 。 天地會 的 一  英雄 好漢 ， 也 遭到 同 一 命運 。 甚麼 徐天川 、 甚麼 玄貞 道人 ， 可能 只有 吳六奇 記得 一下 ， 還 不要 跟 吳立身 混錯 了 。 但 在 小說 裡 金庸 自己 分 得 清清楚楚 ， 這些 人物 個個 有 一 套 外貌 、 個性 、 背景 來歷 ， 只不過 讀者 始終 留心 不 到 。 原因 就 是 《 鹿鼎記 》 要 寫 的 是 處境 、 現象 ， 而 不 是 感情 道德 。 這些 人 是 誰 ， 其實 沒有 多 大 關係 。 談到 《 鹿鼎記 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