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 在 小說 裡 金庸 自己 分 得 清清楚楚 ， 這些 人物 個個 有 一 套 外貌 、 個性 、 背景 來歷 ， 只不過 讀者 始終 留心 不 到 。 原因 就 是 《 鹿鼎記 》 要 寫 的 是 處境 、 現象 ， 而 不 是 感情 道德 。 這些 人 是 誰 ， 其實 沒有 多 大 關係 。 談到 《 鹿鼎記 》 ， 焦點 總是 集中 在 韋小寶 這 個 人物 的 身 上 ； 《 鹿鼎記 》 所 引起 的 爭論 ， 也 無非 環繞 在 韋小寶 是 好人 還是 壞人 、 金庸 應否 以 這樣 的 一 個 人物 作為 他 小說 的 主角 ， 這 種 問題 上 。 以 《 鹿鼎記 》 所 選擇 的 範疇 而言 ， 這些 問題 其實 不 怎樣 重要 ， 至少 遠 不如 「 韋小寶 是 個 甚麼 現象 」 值得 探討 。 很 明顯 地 ， 作者 挑選 了 這樣 的 一 個 人物 ， 作為 貫徹 全 書 的 觀點 ， 用意 就 是 不 使 讀者 代入 ， 使 讀者 與 小說 中 的 人物 情節 一早 就 建立起 距離 ， 這樣 ， 讀者 就 更 容易 冷眼 看 小說 裡 的 描述 ， 對 它們 作出 批判 和 反省 。 韋小寶 當年 引來 這麼 強烈 的 反對 聲音 ， 近年 又 得到 這麼 熱烈 的 讚揚 ， 金庸 可能 始料非及 。 如果 暫時 把 韋小寶 的 影子 減脹 ， 《 鹿鼎記 》 的 本來 面目 或者 會 更 容易 顯露出來 。 從 這 個 目標 出發 ， 一 開始 就 是 一 個 相當 「 唐吉訶德 」 式 的 場面 。 江湖 大盜茅 十八 被 人 尋仇 ， 藏匿 在 妓院 ， 一 輪 混亂 ， 被 妓院 裡 的 小 潑皮 救出 ， 兩 人 打打 逃逃 ， 一路 上京 。 一 大 一 小 ， 兩 個 都 是 充 英雄 的 人物 。 茅 十八 不過 是 尋常 角色 ， 但 聽說書 聽 多 了 ， 成日 仰慕 江湖 好漢 的 小子 韋小寶 ， 一心 要 認 他 作 英雄 ， 以便 自己 也 可 乘機 「 學以致用 」 ， 扮演 講義氣 的 英雄 好漢 ， 大大 過癮 一 番 。 誤打誤撞 ， 進入 皇宮 內院 ， 妓女 的 兒子 ， 居然 成 了 冒牌 太監 。 讀者 跟 著 韋小寶 遊 上苑 ， 作者 揭開 官場 內幕 ， 原來 皇帝 也 要 騙人 ， 皇太后 是 殺人 兇手 ； 太監 愛 賭錢 ， 侍衛 最 貪污 ， 金錢 所 至 ， 金石 為開 。 大官 是 精通 假公濟私 、 中飽私囊 、 吞沒 人家 錢財 的 大 行家 ， 貴為 親王 ， 利 之 所在 ， 也 樂於 與 低三下四 的 太監 親熱 親近 。 至於 江湖 義士 ， 多 是 糊塗 透頂 、 脾氣 猛烈 、 頭腦 簡單 ， 一 個 小孩子 編造 的 謊話 ， 也 蓋 得 他們 頭頭是道 。 精明 如 陳近南 ， 也 逃 不 過 有 自己 的 盲點 。 《 鹿鼎記 》 所 說 的 不 是 理想 ， 而是 現實 。 或者 說 ， 是 用 現實 眼光 ， 甚至 嬉皮笑臉 的 角度 去 看 理想 。 江湖 義士 ， 一塌糊塗 ， 名門 之後 ， 何嘗 不 是 亂七八糟 ？ 台灣 鄭家 ， 是 大老婆 不滿 小老婆 的 兒子 威風 ； 沐王府 是 「 木 」 頭人 ， 使計 陷害 吳三桂 ， 被 皇帝 一 眼 就 看穿 了 。 派 人 去 進行 這樣 的 任務 ， 也 不 懂 挑選 ， 劉一舟 虛有其表 ， 一 嚇 一 誘 ， 馬上 崩潰 ， 自己 承認 身份 。 至於 王屋山那 ， 更 是 烏合之眾 ， 貪生怕死 ， 韋小寶 跟 他們 擲骰子 賭命 ， 只有 曾 柔 一 個 女子 敢 來 。 吳三桂 的 寶貝 兒子 吳應熊 ， 好像 老練 威武 ， 其實 同樣 不堪一擊 ， 妄想 高攀 做 額駙 ， 結果 慘遭 心狠手辣 的 公主 閹割 。 他 駙馬 變成 真太監 ， 韋小寶 這 個 假 太監 暗中 做 了 皇帝 的 真 妹夫 。 吳三桂 跟 李自成 為了 陳圓圓 大打出手 ， 亡國 公主 白衣尼 為 舊情人 黯然神傷 ； 年紀 與 地位 都 不能 保障 莊重 。 韋小寶 看 在 眼 內 只 覺 有趣 而 又 有點 荒謬 。 天下 之 大 ， 卻 無 一 處 地方 不 是 胡鬧 骯髒 。 中國 官場 如是 ， 遠 至 羅剎國 也 是 一樣 ， 對 羅剎 公主 都 是 大唱 十八 摸 ， 一樣 胡天 胡帝 ， 不見天日 。 世俗 如是 ， 「 神龍教 」 也 是 小 朝廷 ， 教主 利用 夫人 搞 陰謀 ， 教主 夫人 為 夫君 製 綠帽 ； 瘦頭陀 這 大 肉球 在 寢宮 之內 ， 與 假 太后 是 甚麼 光景 ， 又 是 韋小寶 的 形容 最 正確 。 出家人 可笑 的 多得是 ， 為 寵妃 而 出家 的 皇帝 不 也 可笑 ； 喇嘛 僧人 桑結 笨 得 可愛 ， 宜 加以 無情 作弄 ， 蒙古 活佛 居然 大有 野心 ， 那 就 更加 非 教訓 不可 。 天下 原 無 乾淨 地 ， 連 皇宮 在 內 ， 不過 是 一 座 大 妓院 ， 韋小寶 活躍 其 間 ， 只 須 略 改 包裝 ， 便 得其所哉 ， 不學有術 。 這 就 是 《 鹿鼎記 》 所 寫 的 光怪陸離 大千世界 。 從 韋小寶 的 眼光 看 ， 這 個 世界 可愛 的 很 ， 充滿 樂趣 。 壞處 （ 如 應付 皇帝 要 他 對付 天地會 的 壓力 ） 可以 避過 ， 好處 則 數之不盡 。 韋小寶 的 觀點 ， 不 等於 作者 的 觀點 。 但 作為 一 部 諷世 小說 ， 《 鹿鼎記 》 的 諷剌 是 溫和 而 不 是 尖刻 的 ， 毋寧 說 是 取笑 這 個 社會 ， 但是 在 取笑 中 善意 多於 抨擊 ， 像 好朋友 的 互相 嘲笑 。 金庸 對 韋小寶 的 態度 ， 頗 像 小說 中 康熙 對 韋小寶 的 態度 ： 這 傢伙 不學無術 ， 詭計多端 ， 粗俗 無 文 ， 但 有 他 可愛 之 處 — — 他 忠於 朋友 、 他 慷慨 、 他 講 義 氣 、 同 他 說話 分外 開心 。 比起 岳不 之 流 ， 韋小寶 可愛 乾淨 得多 了 。 金庸 怎樣 看 韋小寶 ， 就 怎樣 看 他 筆下 那 個 混濁 荒誕 的 世界 ： 這 世界 原是 缺陷 太多 ， 很多 地方 都 很 不 好 ， 但 說 到底 ， 這 個 世界 還是 不錯 的 ， 這 個 世界 仍 有 很多 令 人 感到 溫馨 的 東西 。 例如 康熙 與 韋小寶 的 友情 ， 例如 雙兒 與 韋小寶 之間 的 相親相愛 。 在 這 混濁 的 世界 上 ， 仍 是 有 好人 這 回 事 的 ； 陳近南 雖然 有 缺陷 ， 但 他 是 個 好人 。 康熙 不 是 聖人 ， 或者 不 算 鳥生魚湯 ， 但 他 是 個 好 皇帝 。 陳近南 與 康熙 ， 比 《 書劍恩仇錄 》 的 陳家洛 與 乾隆 ， 值得 尊敬 多 了 。 滿清 是 異族 ， 揚州 十 日 、 嘉定 三 屠 ， 無可 抹殺 是 殘酷 之 極 ， 但是 清朝 的 皇帝 也 有 好 的 ， 《 四十二 章經 》 的 寶藏 ， 原有 留 個 退步 的 用意 ， 順治 對 兒子 說 ， 如果 漢人 不 歡迎 他們 統治 下去 ， 那 他們 從 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