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 的 感情 只 能 埋藏 心 底 ， 不但 因為 自己 的 安危 ， 也 因為 李文秀 「 深深 愛上 了 別人 」 。 他 每 天 冷眼旁觀 李文秀 的 感情 起伏 ， 心 中 究竟 是 甚麼 味道 ？ 十多 年 相處 ， 他 過 的 又 是 甚麼 日子 ？ 最後 ， 他 像 李文秀 一樣 ， 為 所 愛 的 人 犧牲 。 深 愛 的 人 愛 的 是 別人 ， 法子 是 沒有 的 。 得 不 到 所 愛 的 人 ， 縱目 世界 ， 樣樣 「 都 是 很 好 的 ， 可是 我 偏 不 喜歡 」 ， 也 是 沒有 法子 。 同 死 收到 一 封 很 有趣 的 信 ， 兩 位 年輕 讀者 給 我 出 了 一 道 題目 ： 「 假如 郭靖 的 愛妻 黃蓉 給 蒙古軍 捉去 ， 要 郭靖 決定 取捨 黃蓉 或 襄陽 ， 你 認為 郭靖 會 取捨 哪 一 方 ？ 」 還 要 加註 ： 「 沒有 其他 方法 ， 一定 要 作出 選擇 。 」 幸而 以 郭靖耿 直 的 個性 而言 ， 這 問題 並 不 難 答 ， 不過 ， 這 個 問題 也 令 我 想到 女子 的確 喜歡 迫 男子 證明 對 自己 的 愛 ， 而 證明 的 方式 ， 又 往往 是 要 他 放棄 甚麼 對 他 十分 重要 的 事物 。 黃蓉 要 郭靖 乘 著 打 了 勝仗 ， 向 大汗 提出 拒婚 ， 郭靖 因為 不忍 見 撒麻爾罕城 滿 城 百姓 慘遭 屠殺 ， 改求 大汗 收回 屠城 之 命 ， 黃蓉氣 極 出走 。 程靈素 、 胡斐 、 馬春花 三 人 被 強敵 困在 石室 中 ， 程靈素 也 忍不住 問 胡斐 ， 若 他 只 能 救 一 人 出來 ， 他 會 救 哪 一 個 ？ 「 如果 你 真的 愛 我 ， 你 便 … … 」 這 種 說話 ， 幾乎 成 了 女性 特徵 ， 不 獨 金庸 或 中國 女子 而言 。 英國 浪漫 詩人 李．享特 做 了 一 首 詩 ， 說 一 位 貴女 故意 脫下 手套 ， 丟入 鬥獅場 中 ， 公然 對 情人 說 ： 如果 你 愛 我 的 話 ， 就 跳下去 把 手套 拾回來 吧 。 英勇 的 武士 一言不發 ， 跳下 場 中 ， 殺退 雄獅 ， 拾回 手套 ， 然後 對 她 說 ， 這麼 輕視 別人 生命 的 ， 不會 是 出於 真愛 的 要求 ， 他 不再 愛 她 了 。 金庸 比 李 ． 享特 心腸軟 ， 對 女子 這 種 要求 不忍 深責 。 胡斐 對 程 靈素 的 回答 是 ： 我 救 馬 姑娘 ， 與 你 同 死 。 當下 程 姑娘 大為 滿意 。 犧牲 性命 救 人 ， 有 可能 是 義氣 的 表現 ， 還 分 彼此 ； 「 與 你 同 死 」 ， 那 就 是 無分 彼此 的 親密 了 。 金庸 小說 的 真情 ， 往往 體現 於 「 同 生 共 死 」 ， 親愛的 人 的 生死 命運 ， 不 是 自己 可以 控制 的 ， 只要 不能 同 生 ， 也 能 共 死 ， 那 就 足夠 了 。 然而 ， 愛 一 個 人 ， 決不 會 願意 他 為 自己 而 死 ， 甚至 不會 願意 他 為了 自己 而 招致 任何 損失 ； 只有 為 他 解決 困難 ， 又 哪 肯 故意 為 他 製造 一 個 兩難 處境 ， 迫 他 取捨 ？ 小龍女 自行 尋死 而 題字壁 上 騙 楊過活 下去 ， 就是 這 種 愛 的 表現 。 但 這 種 表現 ， 並 不 是 只有 轟轟烈烈 的 戀愛 才 有的 ， 多少 平凡 的 女子 ， 默默 接受 委屈 而 不 在 伴侶 處境 困難 時 強調 自己 的 權利 ， 也 是 同 一 種 表現 。 奇緣 個性 不同 的 人物 ， 自然 有 不同 的 戀情 。 金庸 在 《 天龍八部 》 為 喬 、 段譽 和 虛竹 三 個 結義 兄弟 安排 的 戀情 ， 十分 配合 他們 的 個性 ： 喬 與 阿朱 是 近乎 手足 摯友 的 患難之交 ， 段譽 對 王語嫣 是 唯美 的 崇拜 ， 而 虛竹 與 銀川 公主 則 是 百分之百 的 意外 奇緣 。 這 三 種 戀情 ， 因為 配合 人物 個性 ， 所以 顯得 十分 自然 ， 要是 對 調成 喬 與 銀川 公主 之類 ， 那 就 不但 格格不入 ， 甚至 可能 不能 入信 於 讀者 。 虛竹 的 「 奇緣 」 可信 ， 其實 因為 他 整 個 人 就 是 一連串 的 奇遇 ， 虛竹 的 故事 ， 根本 應 稱為 「 虛竹 傳奇 」 。 他 甚麼 都 是 意外 得來 ， 不 是 他 要求 、 追求 或者 爭取 得來 的 。 每 次 都 是 他 堅拒 不 來 ， 被 人 強迫 接受 ， 而 他 的 堅拒 絕非 出於 虛偽 客套 ， 而且 因為 這些 別人 眼 中 的 大大 好處 ， 他 都 視為 大 壞處 、 大 禍患 。 既然 奇遇 已 發生 了 這麼多 次 ， 那麼 再 發生 一 次 ， 也 就 不足為奇 了 。 虛竹 與 銀川 公主 的 「 夢郎 」 、 「 夢姑 」 奇緣 ， 可以 說 是 十分 古典 ， 也 可以 說 是 大膽 創新 。 毫不 相識 的 一 男 一 女 ， 因 一 夕 或 數 夕 歡愉 而 深深戀 上 ， 以致 生死 不渝 ， 中國 古代 傳奇 故事 裡 多 得很 。 但 從 現代人 的 眼光 看 ， 「 性 」 、 「 愛 」 不可 混為一談 ， 婚姻 又 是 另 一 回 事 ， 連 愛情 也 未必 是 婚姻 的 基礎 ， 更何況性 ？ 提出 性 的 滿足 已 足夠 構成 愛情 及 美滿 婚姻 ， 是 相當 「 前衛 」 的 看法 。 想起來 大家 真是 忽略 了 銀川 公主 這 個 人物 ， 其實 她 才 是 位 極 勇敢 的 前衛 女性 。 虛竹 與 「 夢姑 」 相遇 ， 雙方 都 是 完全 被動 ， 那 是 童姥 做 的 好事 ， 她 非 要 這 小 和尚 破戒 不可 ， 既然 身在 皇宮 ， 便 順手 把 公主 抱來 了事 。 但是 銀川 公主 事 後 要 搜尋 這 位 「 夢郎 」 ， 卻 是 多麼 艱巨 的 事 ， 成功 希望 是 多麼 渺茫 。 然而 ， 她 不顧一切 的 做 了 ， 她 勇敢 地 追求 自己 的 性 滿足 ， 莫 說 《 牡丹亭 》 的 杜麗娘 做 不 到 ， 就是 現代 婦解 運動 的 支持 者 ， 也 未必 人人 敢 這樣 做 。 結果 ， 她 成功 了 ， 她 在 茫茫 人海 中 尋到 了 他 ， 他們 在 黑暗 中 初 遇 ， 又 在 黑暗 裡 重逢 ， 他們 的確 有緣 。 金庸 的 愛情 故事 ， 沒有 比 這 更 浪漫 的 了 。 虛竹 雖然 不 通 世務 ， 但 也 不 是 個 完全 不會 為 自己 打算 的 人 。 他 跟 段譽 對 酌 大談 對 心上人 的 傾慕 ， 也 懂得 把 與 「 夢姑 」 的 冰窖 奇緣 隱去 不 提 ， 以免 段譽 大怒 ； 最後 ， 發現 銀川 公主 就 是 「 夢姑 」 ， 他 頂多 向 段譽 道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