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 已 離 他 而 去 。 第二 椿 是 他 的 牀單 著火 了 。 他 沒有 沿著 攝政街 一直 走 ， 在 教堂 這裡 左轉 ， 走進 廊柱 的 內側 ， 肩膀 擦過 令 感官 舒服 的 平滑 渾圓 ， 就 來到 萊丁豪斯 和 小蒂區 菲街 林立 的 小間 批發 服飾店 面前 。 他 一如 往常 吃 了 一 驚 ， 倫敦市 裡 從 一 種 文化 的 或 商業 的 活動 變成 另 一 種 竟是 這麼 快 。 他 爸爸 以前 在 這裡 有 一 間 賣 雪茄 和 香菸 的 店舖 — — 店名 「 柏納德 ．崔斯樂夫 ： 菸品 」 ， 所以 他 對 這 一帶 很 熟 而且 有 感情 。 對 他 而言 ， 這裡 總 帶 著 雪茄 氣味 ， 和 他 爸爸 一樣 。 陳列 廉價 首飾 和 俗艷 的 包包 與 帕什米那 披肩 的 櫥窗 令 他 想到 浪漫 戀情 。 他 循 原路 折回 ， 不 急 著 回家 ， 然後 在 「 J ．P ． 吉維耶 公司 」 外面 駐足 ， 他 每 次 經過 這裡 都 要 停下 ， 這 一 家 是 全 英國 歷史 最 悠久 的 小提琴 買賣 與 修理店 。 崔斯樂夫 的 爸爸 會 拉 小提琴 ， 他 卻 不會 。 他 爸爸 勸 他 不要 學 。 「 學 了 只 會 傷腦筋 ， 」 他 爸爸 說 ， 「 這 種 事 想 都 別 想 了 。 」 「 什麼 事 想 都 別 想 ？ 」 柏納德 ．崔斯樂夫 ， 禿頭 ， 膚色 泛棕 ， 直 挺 有如 一 條 鉛錘線 ， 衝 著 兒子 的 臉 噴 雪茄 的 煙 ， 憐愛 地 拍拍 他 的 頭 說 ： 「 音樂 。 」 「 所以 我 要 買 大提琴 也 不可以 了 ？ 」 吉維耶 店 裡 有 很 美 的 大提琴 。 「 大提琴 更 傷 感情 。 去 踢 足球 吧 。 」 朱里安 做 的 卻 是 去 讀 浪漫 小說 與 聽 十九世紀 歌劇 。 這樣 也 並 不 討 他 爸爸 歡喜 ， 因為 崔斯樂夫 看 的 書 ， 和 他 聽 的 歌劇 一樣 ， 都 是 他 爸爸 書架 上 的 。 柏納德．崔斯樂夫 在 與 兒子 講完 這 番 話 之後 ， 回 自己 的 房間 去 拉 小提琴 了 。 就 好像 他 不 想 給 家人 做出 壞 榜樣 。 爸爸 拉 琴 的 時候 在 往 小提琴 裡 流淚 ， 這 不過 是 崔斯樂夫 的 幻想 嗎 ？ 因此 朱里安 ． 崔斯樂夫 沒 學 任何 樂器 ， 雖然 他 每 次 走過 吉維耶 櫥窗 的 時候 都 希望 自己 會 樂器 。 他 當然 可以 在 爸爸 過世 之後 隨時 要 學 就學 。 人家 李柏 就 是 八十多 歲 才 學 彈 鋼琴 。 但是 李柏 有 他 要 獻上 琴藝 的 對象 ， 雖然 她 已經 不 在 了 。 而 自己 … … 就 是 在 他 看 著 小提琴 的 時候 ， 陷入 這些 悲哀 的 思緒 之中 ， 他 遭到 了 襲擊 。 一 隻 手 無 預警 地 抓住 他 後頸 ， 好像 抓 貓 的 人 逮住 一 隻 爬上 屋瓦 的 名貴 貓咪 。 崔斯樂夫 一 縮 ， 頭 沉到 比 肩膀 還 低 ， 就 像 被 抓住 的 貓 一樣 。 不過 他 沒有 伸出 爪子 或 尖叫 或 作出 抵抗 。 他 曉得 街頭 的 那些 人 — — 乞討 者 ， 遊民 ， 被 剝奪 得 一無所有 的 人 。 按 他 的 想像 ， 他 自己 也 是 他們 其中 之 一 。 在 他 看來 ， 城市 的 道路 和 馬路 也 是 險惡 的 東西 。 幾 年 前 ， 他 辭 了 工作 還 沒 找到 事 的 時候 ， 在 追求 一 位 美麗 、 沒 刮 腿毛 、 戴 鼻環 的 慈善 工作者 。 他 相信 自己 和 她 注定 會 幸福 — — 或是 會 — — 不 幸福 ； 只要 是 注定 的 ， 幸福 或 不 幸福 無所謂 ， 那時 他 為 遊民 奉獻 力量 ， 替 他們 發聲 抗議 。 現在 他們 要 自己 來 ， 他 實在 沒 理由 反對 。 所以 他 渾身 無力 ， 讓 自己 被 按 到 櫥窗 上 再 被 搶 個 精光 。 讓 ？ 這 個 字 使 他 在 這 件 事 之中 的 角色 有 了 尊嚴 。 整 個 過程 太 快 就 結束 ， 他 根本 來不及 表達 意見 。 他 被 抓住 、 被 猛推 、 被 掏空 。 下手 的 是 個 女人 。 最 糟 的 還不是 這 個 。 糟 的 是 — — 這 是 事 後 回想 那 一 刻 才 想 起來 的 — — 他 認為 自己 聽到 的 她 對 自己 說 的 那些 話 。 他 很 有 可能 是 聽錯 了 。 襲擊 發生 得 太 突然 又 太 快 ， 即便 雙方 說 了 什麼 話 ， 他 也 不 很 記得 。 他 不 確定 自己 究竟 說 了 話 沒有 。 他 真的 一 聲 沒出 認栽 嗎 ？ 甚至 連 「 你 放手 ！ 」 或是 「 豈有此理 ！ 」 也 沒 說 ， 甚至 沒 叫 「 搶劫 ！ 救命 」 ？ 至於 他 以為 她 對 他 說 的 話 ， 有 可能 只 是 他 的 鼻子 在 櫥窗 玻璃 上 撞斷 的 聲音 ， 或是 鼻子 軟骨 爆裂 或是 心臟 從 胸口 跳出來 的 聲音 。 然而 ， 一 堆 夾雜 不 分 的 聲響 揮之不去 ， 漸漸 在 他 腦袋 裡 成形 又 重組 … … 「 你 把 寶貝 交出來 。 」 他 想像 是 聽到 她 這麼 說 。 一 個 女人 對 一 個 男人 提出 這 種 要求 很 奇怪 ， 除非 是 她 曾經 受 過 別人 如此 要求 ， 此刻 出於 憤恨 與 報仇 的 反諷 心理 在 他 身 上 討回 。 「 你 的 寶貝 — — 這下子 你 曉得 女人 會 有 什麼 感受 了 吧 ！ 」 崔斯樂夫 大學 時 修 過 一 個 學分 的 「 父權 制度 與 政治 」 。 課程 裡 經常 聽到 這 個 句子 ： 「 現在 你 曉得 女人 會 有 什麼 感受 了 。 」 但是 ， 假如 他 是 出於 某 種 模糊 的 男性 內疚 自己 無中生有 ， 其實 她 說 的 是 「 你 是 朱爾斯 」 ， 說 的 是 他 媽媽 以前 對 他 的 暱稱 ， 那 又 該 如何 ？ 這樣 的話 ， 也 需要 有 個 解釋 ， 因為 他 實在 不必 別人 告訴 他 他 是 誰 。 有 可能 是 她 標記 他 的 方式 ， 要 他 明白 她 是 知道 他 的 身分 的 — — 「 你 是 朱爾斯 ， 別 以為 我 會 忘記 這 回 事 。 」 這 句 話 後面 一定 還 有 別的 東西 。 她 那麼 仔細 搜刮 了 他 的 值錢 物品 ， 當然 一定 還 說 了 別的 話 。 她 會不會 為了 她 自己 徹底 滿足 而 想 讓 他 也 曉得 她 是 誰 ？ 「 你 是 朱爾斯 我 是 茱麗葉特 — — 你 給 我 記住 了 ， 爛貨 ！ 」 他 越 是 回想 ， 越 不 確定 她 說出來 的 字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