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搶白 了 一 頓 。 我們 開 飯館 , 是 做生意 , 又 不 是 開 救濟院 , 那 ◆ 禁得起 這 批 食客 七拖八欠 的 。 也 算 我 倒楣 , 竟 讓 秦癲子 在 我 店 ◆ 白吃 了 大半 年 。 他 原 在 市政府 做 得 好好 的 , 跑去 調戲 人家 女 職員 , 給 開除 了 , 就 這樣 瘋 了 起來 , 我 看 八成 是 花癡 ; 他 說 他 在 廣西 榮縣 當 縣長 時 , 還 討 過 兩 個 小老婆 呢 。 有 一 次 他 居然 對 我們 店 ◆ 的 女 顧客 也 毛手毛腳 起來 , 我 才 把 他 攆 了 出去 。 他 走 在 街 上 , 歪 著 頭 , 斜 著 眼 , 右手 伸 在 空中 , 亂 抓 亂撈 , 滿 嘴 冒 著 白 泡子 , 吆喝 道 : 「 滾開 ! 滾開 ! 縣太爺 來 了 。 」 有 一 天 他 跑進 菜場 ◆ , 去 摸 一 個 賣 菜婆 的 奶 , 那 個 賣 菜婆 拿起 根 扁擔 , 照 頭 一 棍 , 當場 打 得 他 額頭 開 了 花 。 去年 八月 ◆ 颳 颱風 , 長春路 一帶 淹 大水 , 我們 店 ◆ 的 桌椅 都 漂走 了 。 水 退 的 時候 , 長春路 那 條 大 水溝 冒出 一窩窩 的 死 雞 死 貓 來 , 有的 爛 得 生 了 蛆 , 太陽 一 曬 , 一 條 街臭 烘烘 。 衛生局 來 消毒 , 打撈 的 時候 , 從 溝 底 把 秦癲子 ◆ 了 起來 , 他 裹 得 一 身 的 污泥 , 硬 幫幫 的 , 像 固 四腳朝天 的 大 烏龜 , 誰 也 不 知道 他 是 什麼 時候 掉到 溝 ◆ 去 的 。 講句 老實話 , 不 是 我 衛護 我們 桂林人 , 我們 桂林 那 個 地方 山明水秀 , 出 的 人物 也 到底 不同 些 。 榮縣 、 武寧 , 那些 角落頭 跑出來 的 , 一個個 齜牙咧嘴 。 滿 口 夾七夾八 的 土話 , 我 看 總 帶 著 些 苗子 種 。 那 ◆ 拼得上 我們 桂林人 ? 一 站出來 , 男男女女 , 誰 個 不 沾 著 幾 分 山水 的 靈氣 ? 我 對 那 批 老 光桿子 說 : 你們 莫錯 看 了 我 這 個 春夢婆 , 當年 在 桂林 , 我 還是 水東 門 外 有名 的 美人 呢 ! 我 替 我們 爺爺 掌櫃 , 桂林 行營 的 軍爺 們 , 成群結隊 , 圍 在 我們 米粉店 門口 , 像是 蒼蠅 見 了 血 , 趕 也 趕 不 走 , 我 先生 就 是 那樣 把 我 搭上 的 。 也 難怪 , 我們 那 ◆ , 到處 青 的 田 , 綠 的 水 , 人 的 眼睛 也 看亮 了 , 皮膚 也 洗 得 細白 了 。 幾時 見 過 台北 這 種 地方 ? 今年 颱風 , 明年 地震 , 任 你 是 個 大 美人 胎子 , 也 禁不起 這些 風雨 的 折磨 哪 ! 包飯 的 客人 ◆頭 , 只 有 盧 先生 一 個 人 是 我們 桂林 小 同鄉 , 你 一 看 不必 問 , 就 知道 了 。 人家 知禮識數 , 是 個 很 規矩 的 讀書人 , 在 長春 國校 已經 當 了 多 年 的 國文 先生 了 。 他 剛 到 我們 店 來 搭飯 , 我 記得 也 不過 是 三十五六 的 光景 , 一逕 斯斯 文文 的 , 眼 也 不 抬 , 口 也 不 開 , 坐下去 便 悶頭扒飯 , 只有 我 替 他 端菜添飯 的 當兒 , 他 才 欠身 笑 著 說 一 句 : 不 該 你 , 老闆娘 。 盧 先生 是 個 瘦條 個子 , 高高 的 , 背 有點 佝 , 一 桿 蔥 的 鼻子 , 青白 的 臉皮 , 輪廓 都 還 在 那 ◆ , 原 該 是 副 很 體面 的 長相 , 可是 不 知 怎的 , 卻 把 一 頭 頭髮 先 花白 了 , 笑起來 , 眼角子 兩 撮 深深 的 皺紋 , 看 著 很 出老 , 有點 血氣 不足 似的 。 我 常常 在 街 上 撞見 他 , 身後 領 著 一 大 隊 蹦蹦跳跳 的 小學生 , 過街 的 時候 , 他 便 站到 十字路口 , 張開 雙臂 , 攔住 來往 的 汽車 , 一面 喊 著 : 當心 ! 當心 ! 讓 那 群 小 東西 跑 過 街 去 。 不 知 怎的 , 看見 他 那 副 極 有 耐心 的 樣子 , 總 使 我 想起 ; 我 從前 養 的 那 隻 性情 溫馴 的 大 公雞 來 , 那 隻 公雞 竟 會 帶 小 雞 的 , 牠 常常 張 著 雙翅 , 把 一 群 雞仔 孵到 翅膀 下面 去 。 聊起來 我 才 知道 , 盧 先生 的 爺爺 原來 是 盧興昌 盧 老太爺 , 盧 老太爺 從前 在 湖南 做 過 道臺 , 是 我們 桂林 有名 的 大 善人 , 水東 門 外 那 間 培道 中學 就 是 他 辦 的 , 盧 老奶奶 最 愛 吃 我們 榮記 的 原湯 米粉 , 我 還 跟 我們 奶奶 到 過 盧公館 去 過 呢 。 「 盧 先生 」 , 我 對 他 說道 , 「 我 從前 到 過 你們 府上 的 , 好 體面 的 一 間 公館 ! 」 他 笑 了 一 笑 , 半晌 , 笑道 : 「 大陸 撤退 , 我們 自己 軍隊 一 把 火 , 都 燒光 嘍 。 」 「 哦 , 糟蹋 了 。 」 我 嘆道 。 我 還 記得 , 他們 園子 ◆ 種滿 了 有 紅 似 白 的 芍藥花 。 所以 說 , 能 怨 我 偏向 人家 盧 先生 嗎 ? 人家 從前 還不是 好 家 好 屋 的 , 一樣 也 落 了 難 。 人家 可是 有 涵養 , 安安分分 , 一 句 閒話 也 沒 得 。 那 ◆ 像 其他 幾 個 廣西 苗子 ? 摔 碗 砸 筷 , 雞貓鬼 叫 , 一 肚子 發 不 完 的 牢騷 , 挑 我們 飯 ◆ 有 砂子 , 菜 ◆ 又 有 蒼蠅 , 我 就 不由得 光火 , 這 個 年頭 , 保 得 住 命 就 是 造化 , 不 將 將 就 就 的 , 還要 刁嘴 呢 ! 我 也 不管 他們 眼紅 , 盧 先生 的 菜 ◆ , 我 總 要 加 些 料 : 牛肉 是 腱子肉 , 豬肉 都 是 瘦 的 。 一 個 禮拜 我 總 要 親自 下廚 一 次 , 做 碗 冒 熱米粉 : 滷牛肝 、 百葉肚 、 香菜 麻油 一 燒 , 灑 一 把 油炸 花生米 , 熱騰騰 的 端出來 , 我 敢 說 , 臺北 還 找不出 第二 家 呢 , 什麼 雲南 過 橋 細粉 ! 這 碗 米粉 , 是 我 送給 盧 先生 打牙祭 的 , 我 這麼 巴結 他 , 其實 還不是 為了 秀華 。 秀華 是 我 先生 的 姪女兒 , 男人 也 是 軍人 , 當 排長 的 , 在 大陸 上 一樣 的 也 沒 了 消息 。 秀華 總 也 不肯 死心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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