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留 在 我 的 腦海 裡 ， 即使 是 現在 這 一 刻 的 我 ， 看見 遷徙 中 的 野雁 而 又 驚 又 喜 ， 樂音 依然 繚繞 。 其實 我 真正 看到 牠們 遷徙 ， 總共 也 只 有 三 、 四 次 ， 多數 的 日子 裡 ， 我 只 見到 傍晚 時分 天空 中 的 光影 變化 ， 從 淡淡 的 灰藍 轉成 不 明亮 的 赭紅 ， 然後 是 土黃色 ， 最後 漸漸 揉 暗藍 於 夜晚 ， 以 一 片 深影 籠罩 大地 。 天色 擦 黑 之 際 ， 我 會 倚 著 一 盞 從 學校 垃圾車 中 搶救 回來 的 舊 桌燈 閱讀 ， 燈罩 像是 一 朵 風鈴草 ， 輕輕 裹 著 燈泡 ， 微微 透出 一 絲 溫潤 的 綠 光 ， 撒落 在 我 的 雙手 、 大腿 上 的 書 ， 以及 沙發 的 破舊 襯布 。 有時候 ， 我 甚至 故意 大聲 念出 書頁 上 的 文字 ， 注意到 我 的 聲音 如何 以 一 種 奇怪 的 方式 ， 和 這些 法國 的 、 德國 的 、 或是 荷蘭 的 語言 交雜 在一起 ， 又 或者 是 和 樂團 裡 微弱 的 小提琴 弦音 和鳴 ， 種種 形式 都 像是 在 告訴 我 ， 不管 我 讀 的 是 什麼 ， 彷彿 都 是 從 某 個 歐洲 語言 翻譯過來 的 。 那 個 秋天 ， 我 飛快 地 翻過 一 本 又 一 本 的 書 ， 像是 羅蘭‧巴特 的 《 明室 》 、 彼得‧ 愛頓伯格 的 《 心靈 電報 》 ， 和 達哈‧班‧哲倫 的 《 最後 的 朋友 》 ， 還 有 很多 其他 的 書 。 這樣 重疊 的 聲音 好像 樂曲 中 的 賦格 ， 讓 我 想起 了 聖奧古斯丁 。 我 想起 他 第一 次 去 拜訪 米蘭大 主教 聖安伯羅斯 ： 他 看見 主教 竟然 可以 沒有 發出 聲音 而 暗自 默讀 ， 讓 他 驚訝 不已 。 這 真的 是 很 奇妙 的 事 ── 我 到 今時 今日 還是 像 當年 的 奧古斯丁 一樣 感到 詫異 ── 我們 居然 可以 不用 念出 文字 ， 光 是 藉由 默讀 就 能 理解 語意 。 對 奧古斯丁 來 說 ， 想要 體驗 每 句 話 的 重量 和 靈魂 ， 最 好 的 方式 就 是 要 念出 聲音 。 顯然 這 個 想法 並 沒有 傳承下來 ， 在 現今 的 社會 裡 ， 要是 一 個 男人 自言自語 ， 別人 會 認為 他 要不 有 什麼 怪癖 ， 要不 就 是 瘋 了 。 除了 和 別人 對話 ， 或是 趁 一 群 人 喊叫 時 自言自語 ， 我們 不再 習慣 自己 的 聲音 。 但 我 曾經 看 過 一 本 書 中 提到 ： 會話 應該 是 一 個 人 跟 另 一 個 人 說話 ， 語言 的 聲音 交換 是 ， 也 應該 是 ， 再 自然 不過 的 事 。 所以 我 念 書 給 自己 聽 ， 賦予 別人 的 文字 我 的 聲音 。 不管 怎樣 ， 這 種 獨特 的 時光 總是 過 得 很 快 。 我 老是 在 沙發 上 沉沉 睡去 ， 一直 到 了 大半夜裡 才 醒來 ， 然後 拖 著 自己 的 身體 回到 床 上 ， 感覺 睡 不 到 幾 分鐘 ， 就 又 被 手機 的 鬧鈴 吵醒 ， 那 是 馬林巴 木琴 彈奏版 的 〈 噢 ！ 聖誕樹 〉 。 每 天 早上 一 醒過來 的 前 幾 秒 ， 在 清晨 的 微光 裡 ， 我 總 奮力 恢復 思緒 ， 試圖 抓住 夢 的 片段 記憶 ， 或者 是 回想 自己 前 一 天 睡著 之前 讀 了 什麼 東西 。 每 一 週 有 兩 、 三 個 晚上 ， 我 選擇 這樣 度過 ， 才 不會 重複 過 著 無聊 又 枯燥 ， 千篇一律 的 下班 生活 ， 而 週末 至少 有 一 天 ， 我 會 出去 散步 。 起初 ， 街道 上 的 嘈雜 聲響 持續 在 我 耳 邊 放大 ， 在 我 結束 一 整 天 專注 而 安靜 的 工作 以後 ， 這些 聲音 是 多麼 強烈 的 對比 ， 就 像 在 一 處 寧靜 的 小 教堂 裡 ， 突然 有 人 打開 電視機 ， 傳出 了 高 分貝 的 刺耳聲 。 我 走過 逛街 的 人群 和 工人 ， 穿梭 在 道路 工程 和 計程車 的 喇叭聲 中 ， 見到 很多 形形色色 的 人 ， 比起 我 在 醫院 工作 一 天 ， 行經 鬧市 讓 我 多 遇見 了 百來 個 人 ， 又 或者 上千 個 吧 ， __UNDEF__ 但是 這些 不計其數 的 面孔 並 無法 消弭 我 的 孤獨感 ， 要 有 的話 ， 也 只是 讓 我 更顯 孤單 罷了 。 所以 只要 一 開始 散步 ， 我 就 變 得 更加 疲憊 ， 精疲力竭 的 程度 ， 就 像 三 年 前 我 剛剛 開始 做 實習 醫生 的 頭 幾 個 月 那樣 。 有 一 晚 ， 我 沿著 休士頓街 持續 不停 地 走 ， 走 了 大概 有 七 哩 遠 ， 好像 散盡 所有 的 氣力 ， 累到 連 方向 都 無法 判別 了 ， 甚至 連 繼續 挪動 腳步 都 很 費力 ， 後來 只好 搭 地鐵 回去 。 我 原 以為 回到 家 、 躺 上床 後 就 能 立刻 睡著 ， 沒想到 卻 因為 過度 疲倦 而 無法 放鬆 ， 遲遲 不能 入眠 。 我 躺 在 黑暗 裡 ， 拼湊 著 散步 時 見到 的 所有 景物 ， 試圖 把 一切 的 一切 分類 ， 就 好像 小孩 玩 積木 一樣 ， 努力 想 拼出 哪 一 個 應該 擺在 哪 邊 ， 或是 哪 一 塊 應該 接上 哪 一 塊 。 這 城市 的 每 一 個 角落 好像 都 有 不同 的 組成 物質 ， 每 個 地方 都 有 不同 的 氣壓 ， 為 每 個 人 的 心靈 帶來 不同 的 感受 。 某 幾 條 路 上 的 街燈 很 亮 、 有些 商店 掛 了 百葉窗 、 某些 地方 可以 看到 新 建案 、 可能 有 豪華 旅館 、 走到 這裡 有 外 牆 逃生梯 、 或是 停 在 那裡 可以 看到 公園 。 __UNDEF__ 我 一直 這樣 沒 什麼 意義 地 分類 著 ， 直到 這些 景物 開始 相互 融 在一塊兒 ， 成 了 抽象 的 形體 ， 彷彿 都 跟 這 座 真實 的 城市 毫無 關係 ， 我 不停 運轉 的 腦袋 才 總算 饒 了 自己 ， 我 也 才 可以 安然 入睡 、 不再 做夢 連連 。 散步 於是 成 了 一 種 必須 ， 讓 我 因為 繁忙 工作 而 緊繃 的 精神 狀態 得到 釋放 ， 就 在 我 把 散步 視為 自我 療癒 的 那 一 刻 起 ， 散步 就 成 了 再 正常 不過 的 一 件 事 ， 我 甚至 連 過去 沒 散步 的 日子 是 如何 生活 的 都 想 不 起來 了 。 我 的 工作 嚴格 要求 能力 適任 ， 凡事 都 得 盡善盡美 ， 不能 允許 任何 臨場 的 即興 發揮 和 極 小 的 錯誤 。 我 手 邊 正在 進行 一 項 很 有趣 的 計劃 ， 是 關於 老年人 情緒 失調 的 臨床 研究 ， 比 我 過去 所 做 過 的 任何 一 項 研究 都 要 來得 複雜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