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 面對 哥哥 的 興致勃勃 ， 他 的 反應 是 沉默 不 語 。 這 種 轉變 的 原因 很 荒謬 ， 只 因為 他 恨豪伊 。 他 恨 豪伊 結實 強壯 的 身體 、 也 恨 豪伊 這 輩子 沒 住 過 醫院 。 他 恨 豪伊 從來 不 懂 被 疾病 纏身 之 苦 ， 因為 他 身 上 沒有 手術 留下 的 疤痕 、 血管 裡 沒有 六 根 金屬 支架 、 胸腔 後壁 也 沒有 安裝 一 個 叫做 「 去 纖維性 顫動器 」 的 心臟 報警 系統 。 他 第一 次 從 心臟科 醫生 口 中 聽到 這 個 陌生 的 名詞 時 ， 只 覺得 聽起來 彷彿 是 與 自行車 鏈軸 有關 的 物品 ， 沒 什麼 大不了 的 。 他 恨豪伊 ， 因為 雖然 他們 是 相同 父母 所 生 ， 長相 也 很 神似 ， 可是 豪伊 遺傳到 的 是 健康 的 體魄 ， 而 他 則 遺傳到 的 卻 是 父母親 的 心血管 疾病 。 他 知道 怨恨 豪伊 是 荒謬 的 ， 因為 豪伊 除了 好好 享受 自己 的 健康 之外 又 能 怎麼樣 ？ 豪伊 生來 就 是 豪伊 ， 不 是 其他 人 。 他 以前 從來 不 曾 因為 豪伊 出色 的 運動 天賦 及 學習 能力 而 心 生 妒意 ， 也 從來 不 曾 因為 豪伊 的 賺錢 本領 和 驚人 財富 而 心 生 妒意 。 再 想想 自己 的 兩 個 兒子 及 歷任 妻子 們 ， 即使 豪伊 擁有 四 名 已 成年 且 仍然 敬愛 父親 的 兒子 ， 還 擁有 相知 相守 五十 年 、 依舊 彼此 深愛 的 妻子 ， 他 也 不會 因此 心 生 嫉妒 。 他 為 這 個 肌肉 發達 、 擁有 運動 天份 、 在 校 成績 幾乎 永遠 名列前矛 的 兄長 深深 感到 驕傲 ， 而且 從小 崇拜 這 個 兄長 。 在 年少 時期 ， 他 擁有 的 只 是 藝術 天賦 ， 而 唯一 值得 一 提 的 運動 則 是 游泳 。 他 毫不 掩飾 地 崇拜 豪伊 ， 只要 豪伊 走到 哪兒 ， 他 就 跟到 哪兒 。 但是 現在 他 恨 豪伊 。 他 羡慕 豪伊 ， 同時 也 嫉妒 豪伊 。 在 他 自己 的 想像 中 ， 這 種 妒意 讓 他 憤怒 ， 讓 他 幾乎 想 與 豪伊 打 一 架 ， 因為 伴隨 豪伊 而 襲來 的 生命 壓力 難以 抵抗 。 雖然 他 在 電話 這 頭 強忍 著 ， 沒有 把 這 種 連 自己 都 覺得 喪失 理智 且 不 講 道理 的 情緒 發洩出來 ， 但是 時間 一 個 月 一 個 月 地 過去 ， 他們 之間 通話 的 時間 也 越來越 短 ， 通話 的 間隔 也 越來越 長 。 不久 之後 ， 他們 兩 人 就 幾乎 什麼 都 不 說 了 。 他 希望 哥哥 的 身體 也 出 問題 的 惡毒 念頭 並 沒有 持續 很 久 — 他 不能 一直 扮演 嫉妒 者 的 角色 ， 畢竟 就算 豪伊 的 身體 不 好 ， 也 不可能 換來 他 的 健康 。 沒有 任何 事物 能 恢復 他 的 健康 、 他 的 青春 ， 或是 激發 他 的 天賦 。 但是 ， 在 狂怒 的 情緒 矇蔽 下 ， 即便 他 明白 實情 、 即便 他 並非 不能 像 文明人 那般 理解 命運 的 不公 與 不幸 ， 他 還是 幾乎 認定 豪伊 健康 的 身體 必須 為 他 備受 摧殘 的 狀況 負責 。 當年 心理 分析師 把 闌尾炎 的 症狀 診斷為 嫉妒 心理 反應 時 ， 他 的 個性 還 很 純真 ， 對於 那 種 「 認定 別人 擁有 的 東西 應該 屬於 自己 」 的 心態 還 很 陌生 。 但是 現在 他 明白 了 。 步入 老年 之後 ， 他 發現 這 種 情緒 搶走 了 嫉妒 者 內心 的 平靜 ， 更 糟糕 的 是 ， 也 搶走 了 他 的 真實感 — 他 恨豪伊 ， 因為 豪伊 的 遺傳 基因 應該 也 是 他 的 。 他 一直 希望 繪畫班 上 能 出現 某 個 吸引 他 的 女人 — 這 也 是 他 開課 的 原因 之 一 。 可是 ， 要 他 與 一 個 與 他 年紀 相仿 而且 難以 吸引 他 的 寡婦 配對 ， 他 又 辦 不 到 。 每 天 早晨 他 去 散步 時 ， 總會 看見 那些 在 木板道 上 慢跑 的 年輕 女性 ， 每 一 個 都 神采奕奕 、 曲線 迷人 ， 而且 她們 的 髮絲 還 會 微微 散發 著 光芒 。 在 他 看來 ， 這些 年輕 女性 似乎 比 上 個 世代 的 女性 更加 迷人 。 她們 見到 他 時 ， 也 會 露出 職業性 一般 的 笑容 向 他 打招呼 。 隨著 這些 年輕 女性 的 步伐 迅速 移動 自己 的 視線 ， 對 他 來 說 是 一 種 樂趣 ， 但 也 是 一 種 痛苦 的 樂趣 ， 因為 這 種 精神 享受 會 引起 一 種 揪心 的 悲哀 ， 使 他 更 難以 忍受 孤單 。 的確 ， 是 他 自己 選擇 了 獨居 ， 但是 他 不 想要 這 種 難以 忍受 的 孤單 。 這 種 孤單 最 糟糕 的 地方 ， 就 是 他 不得不 去 忍受 — 因為 如果 不忍 下來 ， 他 就 完蛋 了 。 他 必須 找 事情 做 ， 才 能 防止 心思 饑渴 地 回顧 過往 的 時光 。 他 厭倦 了 繪畫 。 許多 年 來 ， 他 一直 夢想 退休 後 可以 有 完整 的 時間 安心 作畫 ， 這樣 的 夢想 和 成千上萬 名 在 廣告 公司 謀生 的 美術 指導 一樣 。 但是 自從 搬到 海邊 後 ， 每 天 作畫 已經 把 他 的 興趣 耗盡 了 。 繪畫 的 迫切 願望 消失 了 ， 他 原本 興致勃勃 想 以 餘生 完成 的 計畫 失敗 了 。 他 不 知道 應該 做 點 什麼 別的 事情 。 現在 他 每 完成 一 幅 新 的 畫作 ， 結果 看起來 都 和 上 一 幅 作品 相差 無幾 。 他 用色 鮮明 的 抽象 畫作 ， 在 「 海星 沙灘 」 當地 的 畫展 中 永遠 是 最 出色 的 作品 ， 而且 在 鄰鎮 某 家 畫廊 所 舉辦 的 三 次 畫展 中 ， 他 的 作品 都 被 該 畫廊 最 有 品味 的 客戶 買下 。 但 那 已經 是 大約 兩 年 前 的 事情 了 ， 如今 他 已經 沒有 什麼 可 展出 的 作品 。 他 畫 不 出 什麼 東西 了 。 被 他 那 兩 個 喜歡 挖苦 他 的 兒子 說中 了 ， 他 確實 是 個 「 快樂 的 蠢畫匠 」 ， 而且 可能 永遠 都 是 。 繪畫 就 像是 驅邪 的 儀式 ， 可是 要 驅 什麼 邪 呢 ？ 驅逐 他 最初 的 自欺欺人 嗎 ？ 還是 驅逐 他 奔向 繪畫 懷抱 的 目的 — 人 為了 活 著 而 出生 ， 但 最後 仍 終 將 以 死亡 收場 ？ 突然間 ， 他 彷彿 迷失 在 虛無 之中 ， 也 迷失 在 「 虛無 」 這 個 詞彙 中 ， 不 知道 自己 漂浮 於 何方 ， 一 種 恐懼 悄悄 萌生 。 他 在 心 中 默想 ： 「 虛無 」 不會 帶來 危險 。 虛無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