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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人 形容 舌 的 厲害 , 曰 「 一言 喪邦 」 , 在 眷舍 中 因 無 邦可 喪 之 故 , 只好 退 而 求 其次 , 「 一言 喪家 」 矣 。 洋 大人 形容 舌 的 厲害 , 曰 「 其 銳利 可以 修剪 門 前 的 小樹 」 , 在 眷舍 中 則 更為 萬能 , 它 可以 伸到 人家 的 灶底 , 把 人家 的 鍋 都 搞翻砸碎 。 《 聖經 》 上 不 云乎 , 上帝 當初 造 蛇 時 , 曾 命令 它 專 咬 女人 的 腳跟 , 乃是 對 女人 的 一 種 懲罰 , 但 他 老人家 卻 賜給 她們 一 條 尖 而 利 的 舌頭 , 再 去 傷害 別人 , 真 不 知 是 啥 居心 也 。 眷舍 是 舌 的 天下 , 或 麻將桌 上 , 或 菜市場 上 , 或 東串門 西 串門 , 群舌 亂 舞 , 習習生 風 , 一切 怪事 都 源源 而 出 。 於是 , 「 張 先生 一 個 月 才 多少 薪水 , 他 太太 竟 每 天 都 要 買 十 塊 錢 的 肉 ? 張 先生 管 木材 進口 , 不 是 貪污 是 啥 ? 」 那 就是說 , 天天 吃 肉 不行 。 「 王 太太 那 個 瘦鬼 , 從 沒有 見 她 買 過 肉 ? 真 可憐 。 」 真 可憐 者 , 口 中 惋惜 , 而 內心 暗暗 得意 , 自然 有 人 相反 的 曰 : 「 她 不 買 肉 , 哼 , 故意 裝窮 ? 前天 我 還 看 她 下 館子 , 王 先生 雖 是 閒差事 , 不 怕 沒有 外快 。 」 那 就是說 , 不 吃 肉 也 不行 。 「 別 看 李 太太 土豹子 , 她 吃 東西 挑揀 着 哩 , 買 菜 一 天 換 一 個 花樣 , 今天 吃 肉 , 明天 吃 魚 , 後天 吃 蝦 , 好像 是 個 大 富翁 , 嘻嘻嘻 。 」 那 也就是說 , 間隔 着 吃 肉 也 不行 。 一 個 人 掉到 毒蛇窟 裏 , 怎麼 躲 都 躲 不 過 一 咬 。 對 吃飯 如此 , 對 穿着 也 是 如此 , 趙 太太 如果 新 買 一 件 大衣 , 準有 人氣 得 嘔血 ; 李 太太 如果 新 買 一 隻 戒指 , 也 準有 人 開 小組 會議 秘密 打聽 錢 的 來源 ── 是 她 丈夫 貪污 來 的乎 ? 是 她 去 後 火車站 當 暗娼 來 的乎 ? 如果 一旦 打聽出 是 她 寫 了 一 本 書 賣 稿 的 錢 , 則 立刻 就 有志一同 的 誓 不 相信 。 即令 相信 , 也 判斷 她 準 和 書店 老闆 睡 了 一 覺 , 否則 憑 她 那 模樣 , 還 能 寫 文章 呀 ? 這 僅 是 涉及到 太太 者 , 看起來 群舌 亂 舞 , 沒 啥 關係 , 實際 上 卻 影響 太 大 。 每 天 丈夫 下班 回來 , 剛 往 飯桌 前 一 坐 , 太太 們 便 迫不及待 的 報告 起 張 家長 李家短 , 連 誰 家 生 個 小 狗 , 都 能 說 上 半 天 , 而 男人 們 津津有味 的 洗耳恭聽 , 聽見 在 辦公室 給 他 氣受 的 那 傢伙 的 小孩 生 了 病 , 臉 上 則 露出 滿意 的 一 笑 ; 舌頭 受到 鼓勵 , 就 更 一 發 而 不可收拾 。 縫刑 一 個 人 要 一 天 不 舒服 , 不妨 喝 幾 盃 早酒 , 包管 終日 昏沉 , 分 不 清 東西 南北 。 一 個 人 要 一 輩子 不 舒服 , 不妨 住進 那 種 監牢式 的 大雜院 眷舍 , 包管 輕 者 怨氣 衝天 , 重 者 家破人亡 。 舌頭 一 到 眷舍 , 便 化作 毒蛇 , 左 咳 右 噬 , 前 挑 後 撥 , 即令 遇到 英雄 好漢 , 有 天賜 奇能 , 或 有 天賜 的 好運道 , 能 躲過 正面 的 攻擊 , 也 躲 不 過 謠言 的 糾纏 。 不 知道 哪 一 天 你 會 忽然 發現 , 謠言 竟 像 第一 特獎 一樣 , 猛 的 砸到 你 頭 上 , 把 你 砸 得 七葷八素 。 而 你 越 七葷八素 , 那 謠言 越 是 往 你 頭 上 猛 砸 ; 由 小 謠言 而 大 謠言 , 由 大 謠言 而 成 了 鋼鐵 事實 。 於是 , 凡 屬於 家庭 風波 的 任何 一 個 鏡頭 , 都 可能 在 眷舍 裏 看到 。 大概 是 中國 近 百 年 來 一直 戰亂 的 緣故 , 也 大概 是 玩 把戲 的 地方 越來越 少 , 越來越 小 的 緣故 , 人心 實在 是 越來越 狹 , 看不 得 人家 好 。 這 是 一 種 典型 的 弱者 心理 , 嫉恨 到 極點 時 , 謠言 就 會 自動自發 的 脫口而出 。 張家新 買 了 一 輛 摩托車 , 看 了 固 大生 其 氣 ; 李家新 加蓋 了 一 間 廚房 , 看 了 也 不 舒服 。 而 最 尖銳 的 是 , 不 幸福 的 家庭 最 看不 得 別人 夫婦 和睦 , 尤其 是 別人 的 太太 再 貌 如 天仙 , 出類拔萃 , 那 就 更 成 了 血海 深仇 。 柏楊 先生 在 某 眷舍 附近 住家 , 曾 目睹 一 場 奇劇 演出 。 蔡 先生 者 , 大 學堂 畢業生 也 , 歷任 大學 教習 和 中學 校長 ( 現在 彷彿 也 是 什麼 長 ) , 其 妻 比 他 年紀 大 十 歲 左右 , 蔡公平 常恒 以 他 的 老妻 為傲 , 實際 上 固苦 在 心頭 。 其 對 門 有 一 對 劉姓 夫婦 , 劉公 和 蔡公 年齡 相仿 , 但 其 妻 卻 年方 二八 , 美艷 絕倫 , 二 人 本 有 通家 之 好 。 一 天 , 蔡 太太 找到 劉 太太 , 吞吐 半 天 , 啼哭 而言 曰 : 「 阿妹 , 以後 劉 先生 下班 回來 , 拜託 妳 不要 在 門口 接 他 , 挽臂 進 家 啦 , 妳 蔡 大哥 見不得 年輕 夫婦 親熱 , 一 見 就 跟 我 鬧氣 。 」 這 件 事 似 可 納入 「 老妻 少夫 」 那 一 章 , 但 我們 要 談 的 固 在 它 的 結尾 。 問題 是 劉 太太 無論如何 收歛 , 都 不能 解 蔡公 心窩 之 結 , 於是 蔡 太太 為 了 自衛 , 遂 造起 劉 太太 的 謠 。 每當 其 夫 其 友 之 面 , 就 裝腔作勢 曰 : 「 劉 太太 那 種 人 , 看 她 長 得 倒 不錯 , 就 是 心術 有點 不正 , 她 婆婆 在 台南 住 救濟院 , 前 些時 阿定 , 嗨 , 阿定 就 是 王 太太 那 個 遠房 弟弟 的 姨妹 呀 , 她 不 是 在 報館 做 事 乎 , 去 救濟院 參觀 , 老太太 還 向 她 哭 哩 , 可是 劉 太太 把 她 丈夫 扣 得 很 緊 , 一 分 錢 不准 寄 。 」 或 擠眼 撇嘴 曰 : 「 那 種 女人 , 我 和 她 再 要 好不過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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