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 章 追求 理想 也 甩 不 掉 這 種 感覺 我 第一 次 看到 屍體 時 是 十七 歲 。 不 是 我 表哥 奧思羅 ， 是 個 女人 ， 大概 五十 歲 上下 、 至少 也 有 四十七 、 八 吧 。 在 她 身 上 看 不 到 彈孔 、 抓痕 、 割傷 或 瘀青 ， 我 想 應該 是 生病 死掉 之類 的 ， 她 的 身體 用 一 張 薄薄 的 白 被單 勉強 蓋住 ， 等 著 移到 冰櫃 去 。 第二 具 屍體 就 是 我 表哥 的 了 。 穿著 潔白 外套 的 女人 抓住 金屬 把手 ， 刷拉 一下 把 屍體 從 銀灰色 牆壁 冰櫃 內 拉出來 時 ， 我 立刻 認出 他 那 雙 有點 髒 的 咖啡色 鞋子 。 我 跟 她 說 ： 「 是 他 。 」 「 你 確定 ？ 」 「 確定 。 」 他 眼睛 閉 著 ， 嘴唇 發紫 ， 手臂 上 有 瘀傷 跟 長期 注射 的 針孔 ， 什麼 都 看 得 一清二楚 。 身 上 是 他 幾乎 天天 穿 的 那 種 無 袖 白色 T恤 ， 兩 邊 嘴角 白白 的 ， 但 我 沒 問 那 是 什麼 。 其實 認完 以後 ， 我 就 沒 再 說話 了 。 這 女人 安靜 等 著 我 哭 、 或 跟 她 說 可以 了 ， 但 我 沒有 ， 只是 盯 著 奧思羅 看 。 我 甚至 不 知道 自己 那時 在 想 什麼 ， 我 不 去 想 懷 不 懷念 、 同不同情 的 事 ， 還是 他 有 多 叫 人 生氣 。 我 只是 嘴巴 半 開 、 盯住 一 個 地方 瞧 ， 像 個 蠢蛋 。 最後 ， 女人 打破 沉默 問 ： 「 還 需要 多一點 時間 嗎 ？ 」 「 不用 了 ， 謝謝 ， 我 很 好 。 」 回程 時 媽 哭 個 不停 ， 我 弟弟 迦百列 一 副 很 不安 的 樣子 ， 不過 他 戴 著 耳機 ， 一 路 上 都 沒 什麼 話 。 我 負責 開車 ， 其實 我 不 想 開 ， 因為 看起來 就 快 下雨 了 ， 下雨天 開車 最 煩 。 本來 我 希望 我 爸 一起 來 ， 這樣 我 就 不用 像 個 男人 一樣 負責 全程 開車 、 還要 確定 沒 人 餓肚子 之類 的 。 我 倒 不 怕 認屍 ， 這 種 事 注定 要 發生 ， 不 是 這樣 、 就 是 那樣 。 從 我 有 記憶 以來 ， 奧思羅 就 常 在 手臂 上 注射 一些 鬼 東西 ， 老是 煩 我 ， 有時 要 去 公路 加油站 或 街頭 買賣 毒品 的 破 房子 裡 帶 他 回來 ； 有時 要 替 他 隱瞞 ， 免得 阿姨 知道 他 做 的 鳥事 又 要 吵上 一 頓 ； 三不五時 還 得 借 他 點 錢 ， 希望 他 拿去 買 東西 吃 ， 不過 想 也 知道 不 大 可能 。 能 幫 的 都 幫 了 ， 我 是 說 我們 大家 ， 包括 我 跟 老爸 。 茱莉亞 阿姨 也 常 塞 錢 給 他 ， 只是 希望 他 隔 幾 天 就 回家 露 個 臉 ， 幾 天 的 時間 已經 夠 長 了 ， 長 到 讓 她 忘記 自己 沒 把 他 教好 、 長 到 讓 她 一 次 又 一 次 繼續 愛 他 。 我 爸 不能 來 ， 因為 他 五點半 接到 電話 ， 要 送 油井 設備 到 哈里森 去 。 這 就 是 他 的 工作 ， 專門 送 我 不 懂 也 沒 興趣 知道 的 東西 。 我 只 知道 我 爸 一 接到 電話 ， 就 得 盡快 送 這些 大 金屬 塊 給 客戶 ， 他們 等 著 把 石油 打出來 ， 所以 他 不管 白天 晚上 都 得 出門 ， 但 有時候 在 家 裡 一 坐 就 是 好幾 天 ， 看 報 或 讀 小說 ， 小說 上 寫 的 都 是 死人 的 故事 （ 不 難 理解 ， 四十幾 歲 的 男人 也 只 對 總統 、 探險家 或 罪犯 的 生平 感興趣 吧 ） 。 有時候 我們 一連 兩 星期 看 不 到 他 ， 只 會 在 凌晨 三點 聽到 他 在 後院 換 拖車 準備 出發 的 聲音 ， 或 在 答錄機 裡 留言 ， 叫 媽 記得 去 拿 處方藥 、 或 別 忘 了 繳 貸款 。 我們 從小 岩城 回到 家 ， 爸 還 沒 回來 ， 車 開進 車道 時 只 看到 廚房 的 燈 亮 著 。 迦百列 二十 分鐘 前 就 睡著 了 ， 不久 之後 媽 也 睡著 了 。 這時 她 醒來 ， 身體 往 前 傾 ， 吻 了 一下 我 的 頭 ， 然後 下車 朝 家門 走去 。 我 拉開 後座 車門 ， 朝迦 百 列 的 鞋底 踢 了 一下 ， 他 反應 超快 ， 立刻 舉 高 雙手 ， 簡直 像 有 人 要 割 他 喉嚨 似的 。 我 看 著 他 ， 就 像 看 著 一 個 你 希望 能 恢復 正常 的 人 ， 覺得 挫折 又 難受 ， 然後 我 幫 他 一 把 ， 扶 他 站穩 。 我 跟 在 他 後面 進 屋 ， 媽媽 已經 在 迦百列 房 裡 ， 跟 半 睡 半 醒 的 茱莉亞 阿姨 說話 ， 一 開口 就 又 哭 了 ， 接著 我們 就 聽到 另 一 個 哭泣 的 聲音 。 迦百列 跟 我 坐 在 我 的 床 上 ， 隔牆 聽 茱莉亞 阿姨 叨叨碎唸 ， 說 她 不 想 活 了 。 迦百列 沒 幾 分鐘 就 睡著 了 ， 隔壁 房間 的 聲音 也 幾乎 聽 不 到 了 。 她們 如果 還 在 講話 ， 應該 是 打算 悄悄 講 ， 也許 是 想到 隔壁 房間 的 兩 個 孩子 明天 還要 上學 。 我 躺 到 床 上 ， 拿起 放 在 床頭 小 桌 上 的 皮製 封面 日記 ， 翻到 空白 頁面 ， 寫下 「 死 後 的 奧思羅 」 幾 個 字 。 很 適合 當 書名 ， 我 想 。 有時 我 會 這樣 ， 先 把 打算 寫 的 書名 記下來 ， 以後 再 來 寫 。 《 死 後 的 奧思羅 》 是 第七十一 本 。 我 闔上 日記 後 關燈 ， 轉身 看看 弟弟 ， 希望 沒 驚醒 他 。 他 沒 醒 ， 臉 上 掛 著 難以 相信 的 誠懇 微笑 。 他 習慣 把 這 世界 關 在 門 外 ， 意思 就是說 ， 他 走 在 學校 裡 的 時候 從不 抬頭 看 人 ； 但 你 得 抬頭 ， 才 能 避免 撞到 人 或 被 人 推撞 ， 也 不至於 被 老 站 在 噴水池 旁 、 打算 找 新生 麻煩 的 壞蛋 挑 中 ， 變成 下 一 個 倒楣鬼 。 問題 是 我 既 不 夠 壯 也 不 夠 狠 ， 沒 能力 保護 我 弟弟 ， 只 能 講 幾 句 譏刺 的 俏皮話 ， 讓 他 暫時 忘記 煩惱 。 不過 ， 盧卡斯．凱德 最 會 對付 這些 老 愛 欺負 迦百列 跟 他 朋友 的 臭 傢伙 ， 他 真的 行 。 我 常 想 ， 盧卡斯 是 把 保護 這些 孩子 當成 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