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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定 要 月夕 花晨 , 就 是 颳風 下雨 , 甚至 颱風 之 夜 , 只要 不 是 住 在 低窪 地區 , 而 房子 又 不 漏水 , 則 大家 聚 在 一 室 , 各人 的 名姝 坐 在 各人 的 身旁 , 那些 名姝 , 當然 漂亮 非常 , 細細 的 高跟鞋 和 細細 的 楊柳腰 , 粗粗 的 臀圍 和 粗粗 的 胸脯 , 頭髮 烏黑 而 嘴唇 鮮紅 , 面 龐白 而且 俏 , 耳環 左右 亂 擺 , 都 是 參加 過 中國 小姐 競賽 的 朋友 , 大家 吃 着 瓜子 焉 , 巧克力 焉 , 蘋果 焉 , 胡豆 焉 ( 柏楊 先生 牙齒 尚 好 , 最 喜歡 吃 胡豆 ) , 或 飲着 啤酒 焉 , 白干 焉 , 高粱 焉 , 威士忌 焉 , 白蘭地 焉 。 不會 飲 的 或 道德 沖天若柏 楊 先生 者 , 可 飲 冰水 汽水 ; 且 有 鴨肫肝 、 沙拉 之類 的 中西 小菜 佐 之 。 然後 張 小姐 唱 一 個 〈 毛毛雨 〉 , 李 小姐 唱 一 個 〈 愛拉夫油 〉 , 王 先生 說說 他 過去 驚險 的 故事 , 趙 先生 報告 報告 他 要 去 美國 的 準備 情形 , 必要 時 名姝 可 擰 一下 臭 男人 的 手臂 , 臭 男人 也 可 輕拍 一下 名姝 的 臉蛋 , 但 也 到 此 為止 , 發 乎情 , 止乎 禮 , 文文 雅雅 , 纏纏綿綿 , 噫 ! 真是 瑤池醉月 , 好 一 派 旖旎 光景 也 。 凶驢 葬 凶 飲 者 , 王八蛋 飲 也 , 死囚 飲 也 。 君 沒有 見 過 綁赴 刑場 , 執行 槍決 的 場面 乎 ? 無論 監斬官 和 死 到 臨頭 的 朋友 , 一舉一動 , 一飲一啄 , 都 有 一定 之 規 。 先 是 監斬官 老爺 擺上 香案 , 警衛 林立 ; 然後 死囚 先生 腕戴 手銬 , 脛 戴 腳鐐 , 前 呼 後 擁 而 來 ; 再 然後 監斬官 告訴 他 曰 : 「 上訴 已經 駁回 , 死刑 確定 , 現在 就 要 動手 啦 , 閣下 有無 遺言 ? 」 死囚 聽 啦 , 面 現 陰影 , 答 曰 : 「 我 不 該 一時 氣憤 , 捅 他 一 刀子 。 可是 有些 人 捅 別人 兩 刀子 , 也 是 命案 , 只不過 判 了 三 年 徒刑 , 我 無 紅包 , 只好 抵命 。 奉勸 年輕 朋友 , 不可 學 我 榜樣 , 好 啦 , 請 吧 。 」 接着 獄吏 擺上 一 盤 饅頭 , 一 盤 醬肉 , 一 盃 高粱酒 , 該 死囚 舉起 盃子 , 一飲而盡 , 有 些 英勇 過人 的 朋友 , 還 喊 一 句 口號 曰 : 「 再 過 二十 年 , 又 是 一 條 好漢 。 」 然後 砰 的 一 聲 , 隆重 崩殂 。 嗚呼 , 死囚 之 飲 , 不 自由 之 飲 也 , 正 如 書 上 所 曰 : 「 禮席 豐宴 , 繁文縟節 。 終日 拘攣 , 唯恐 僭越 。 」 柏楊 先生 平生 最 怕 這 種 宴會 , 主人 和 客人 之間 , 不過 萍水相逢 , 說 不 認識 吧 , 彷彿 認識 ; 說 認識 吧 , 筵會 散 後 , 見 了 面 連 招呼 都 不會 打 ; 蓋 主人 往往 是 大號 或 中號 官崽 , 從前 皇帝 賜宴 , 就 是 一 個 好 例子 , 不 信 的話 , 在 金鑾 寶殿 上 , 打破 一 個 盃子 試試 。 驢飲 , 亦 王八蛋飲 也 , 反正 驢子 和 王八蛋 都 是 一 類 東西 , 蓋 王八蛋 是 形容 其 品 , 驢子 是 形容 其 行 。 台灣 驢子 甚少 , 似乎 圓山 動物園 養有 兩 位 , 從前 還 掛着 招牌 曰 : 「 其 鳴聲 甚為 悅耳 」 , 悲夫 , 真是 世界大變 , 大變 世界 , 驢 先生 的 鳴聲 都 悅起 耳 來 , 自 無怪 大 學堂 教習 都 說 黃梅調 勝過 交響樂 也 。 前天 我 又 去 動物園 一 遊 , 該 招牌 已經 不見 , 是 颳風 颳走 了 乎 ? 抑是 園 老闆 不好意思 , 自動 拿去 了乎 ? 我們 不 知道 。 我們 知道 的 是 , 驢子 鳴聲 , 實在 難聽 ; 而 驢子 的 「 飲 」 相 , 尤其 抱歉 加 三 級 。 讀者 先生 逛園 之 時 , 不妨 請 園丁 打桶水 去 表演 一 次 , 你 看 該 驢 先生 和 驢 女士 , 一 頭 插到 桶 裏 , 骯髒 而 猥瑣 的 尾巴 , 左 搖 右 搖 , 前後 搖 , 好不 奇妙 ; 只 聽 牠 閣下 的 喉嚨 隆隆 作響 , 一會 工夫 , 桶水 全 乾 , 得意 之餘 , 仰脖 猛 叫 , 白 的 牙齒 連同 紅 的 牙床 , 在 顫動 的 黑 唇 中 忽 隱 忽現 , 可 列為 動物界 十 大 奇觀 。 故書 上 曰 : 「 盃 不 厭 大 , 酒 要 滿斟 。 持 籌呼 馬 , 大肆 鯨吞 。 」 嗚呼 , 驢飲 最 容易 發生 在 酒肉朋友 之間 , 一 群 表面 上 生死 弟兄 , 或 一 群 自稱為 鐵肩 擔 道義 的 狐群狗黨 , 被 捧着 玩 的 人 自以為 全 屬 道義 之交 , 經常 聚 在一起 , 大吃大喝 , 猛 賭 猛嫖 , 想 不 驢飲 , 不可 得 也 。 然而 驢飲 和 豪飲 有 別乎 ? 當然 有別 , 就 跟 良家婦女 們 和 應召女郎 有別 一樣 , 可能 表面 上 沒 啥 不同 , 即令 有 啥 不同 , 不同 之 處 也 甚 微小 。 但 其 本質 固有 差異 , 看 別人 喝 酒 看 得 多 啦 , 心 裏 便會 有 一 個 分際 , 這 在 法庭 上 謂 之 「 自由心證 」 , 有心 的 朋友 , 一 觀察 便 可 知 焉 。 葬飲 者 , 更 是 王八蛋 飲 也 。 葬飲 比 凶 飲 程度 上 略微 差勁 。 凶 飲 時 固然 衣冠 整齊 , 正襟危坐 ; 葬飲 時 也 同樣 衣冠 整齊 , 正襟危坐 。 不過 凶 飲 如 執行 槍決 , 葬飲 如 下 棺 入土 。 名義 上 雖然 是 聯歡 宴席 , 卻 弄得 好像 活埋 , 動 也 不能 動 , 晃 也 不能 晃 ; 主人 舉盃 敬酒 , 客人 連忙 舉盃 應 之 ; 主人 舉起 筷子 曰 「 請 」 , 客人 才 敢 在 盤 邊 上 挾 一 塊 蒼蠅 爬過 的 豆腐 , 主人 不 「 請 」 , 客人 便 寧可 饞死 都 不 敢 夾 。 主人 謙虛 曰 : 「 沒 啥 好 菜 ! 」 客人 急忙 奉承 曰 : 「 菜 太 奇妙 啦 。 」 主人 曰 : 「 我 沒有 量 , 各位 隨意 。 」 客人 為 表示 赤膽 忠心 , 竟 一口 喝光 。 書 上 曰 : 「 冠袍帶履 , 坐 分 元黃 。 讓 箸 舉盃 , 誠恐 誠慌 。 」 其實 葬飲 也 可 叫 「 算盤飲 」 , 雖然 君子 , 卻 是 撥 一 撥 , 動 一 動 也 。 尸飲 者 , 正宗 的 王八蛋 飲 。 君 沒有 見 過 死屍 乎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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