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 是 晨霧 的 一 部分 ， 或者 那 是 我 的 想像 ， 但 同時 我 腹部 發生 的 事 卻 是 現實 ： 我 拉開 手榴彈 保險栓 ， 起身 呈 蹲姿 。 全 是 自動 反應 。 我 不 恨 那 年輕人 ， 我 不 覺得 他 是 敵人 。 我 沒有 考慮到 道德 、 政治 或 軍事 責任 。 我 蹲下 ， 頭 壓低 。 我 試 著 吞下 從 我 胃部 湧起 的 東西 ， 嚐起來 像 檸檬水 ， 有點 果香 和 酸味 。 我 嚇壞 了 。 我 腦 中 絲毫 沒有 殺戮 的 想法 ， 手榴彈 只是 要 逼 他 離開 ─ 就地 蒸發 ─ 我 向 後 靠 ， 感覺 腦 中 一 片 空白 ， 然後 又 覺得 腦 中 亂糟糟 的 。 我 叫 自己 拋出 手榴彈 之前 我 早已 拋出 了 手榴彈 。 樹叢 濃密 ， 我 必須 擲高 ， 無法 直線 往 前 投擲 ， 我 記得 手榴彈 似乎 一瞬間 凝滯 在 我 上方 ， 彷彿 相機 按下 快門 ， 我 記得 自己 伏低 ， 屏息 看到 霧絲 從 土地 升起 。 手榴彈彈 了 一下 ， 然後 滾過 小徑 。 我 沒 聽到 ， 但 一定 有 個 聲音 ， 因為 年輕人 拋下 武器 ， 拔腿就跑 ， 才 急 踏出 兩三 步 ， 他 就 遲疑 了 ， 他 轉身 向 右 ， 向 下 看到 手榴彈 ， 想 遮住 頭 但 卻 永遠 無法 做到 了 。 那時 ， 我 忽然 想到 他 差不多 要 死 了 。 我 想 警告 他 。 手榴彈 發出 「 砰 」 的 聲響 ─ 不 小聲 但 也 不 震耳 ─ 和 我 預料 的 不同 ─ 泥土 和 煙塵 噴出 ─ 一 小 片 白 煙 ─ 年輕人 向 上 一 扭 ， 彷彿 有 一 條 看 不 見 的 繩索 拉 著 他 。 他 背 著 地 倒下 ， 他 的 橡膠 涼鞋 炸飛 了 。 他 躺 在 小徑 中間 ， 右腳 彎 在 身體 下 ， 一 眼 閉 著 ， 另 一 隻 眼 呈 巨大 星形 窟窿 。 我 記得 ， 凱歐瓦 一直 想 說服 我 ， 那 人 無論如何 都 會 死 。 他 告訴 我 說 殺 得 漂亮 ， 我 是 個 軍人 ， 而 這 是 場 戰爭 ， 我 應該 振作 起來 ， 不要 再 看 ， 捫心自問 若 事情 相反過來 ， 那 死人 會 怎麼 做 。 一切 都 不 重要 。 話語 似乎 太過 複雜 。 我 唯一 能 做 的 就 是 吃驚 地 望 著 那 年輕人 的 屍體 。 即使 現在 ， 我 仍 未 解決 這 件 事 。 有時 我 原諒 自己 ， 有時 我 不 原諒 自己 。 平常 的 日子 中 ， 我 盡量 不要 耿耿於懷 ， 但 有時 我 在 讀 報紙 或是 單獨 在 房 裡 坐 著 時 ， 我 會 抬起 頭 ， 看到 年輕人 從 晨霧 中 走出 。 我 看 著 他 走向 我 ， 他 的 雙肩 微 駝 ， 他 的 頭 探 向 一 邊 ， 他 會 經過 我 身 前 幾 公尺 處 ， 不 知 想到 什麼 事 忽然 笑 了 ， 然後 繼續 沿著 小徑 走 ， 隨著 小徑 彎入 濃霧 之中 。 風格 沒有 音樂 。 村落 絕大部分 已 被 燒盡 ， 包括 她 的 家 ， 現在 僅存 陣陣 煙塵 ， 女孩 半 閉 著 眼 跳舞 ， 赤裸 著 雙腳 。 她 的 年紀 也許 十四 歲 ， 黑 頭髮 ， 棕 皮膚 。 「 為什麼 她 在 跳舞 ？ 」 亞扎 說 。 我們 搜索 著 殘骸 ， 但 沒有 剩下 什麼 東西 。 列特．凱利 抓 了 一 隻 雞 當 晚餐 。 克勞斯 中尉 呼叫 武裝 直升機 ， 告訴 他們 可以 離開 了 。 那 女孩 大多 是 踮 著 腳 跳 的 。 她 在 家門 前 的 泥土地 上 小 步 小 步 動 著 ， 有時 慢慢 轉圈 ， 有時 自顧自 微笑 。 「 為什麼 她 在 跳舞 ？ 」 亞扎 問 ， 亨利．多賓 說 不 重要 ， 她 就 是 在 跳 。 後來 ， 我們 在 房子 裡 發現 她 的 家人 。 他們 死 了 ， 燒 得 很 慘 。 這 一家人 不 是 大 家庭 ： 一 名 嬰兒 、 一 個 老婦人 和 一 個 難以 判斷 年紀 的 女人 。 我們 把 他們 拖出來 時 ， 女孩 一直 在 跳舞 。 她 雙掌 靠 著 耳朵 ， 一定 代表 什麼 意思 ， 她 側身 跳 了 一會兒 ， 然後 向 後 ， 用 屁股 做出 了 優雅 的 動作 。 「 好 吧 ， 我 不 懂 。 」 亞扎 說 。軍 帳篷 傳出 的 煙味 聞起來 像 稻草 。 煙 一片片 飄過 村落 廣場 ， 已 不再 濃密 ， 有時 只 剩 淡淡 的 煙波 ， 如 霧 一般 。 現場 也 有 死 豬 。 女孩 踮腳 走去 ， 緩慢 轉身 ， 舞 過 煙霧 。 她 的 臉 出神 、 安詳 而 寧靜 。 過 了 一會兒 ， 我們 從 村莊 出來 時 ， 她 還 在 跳舞 。 「 可能 是 什麼 奇怪 的 儀式 。 」 亞扎 說 ， 但 亨利 ．多賓 回頭 說 ， 不 ， 那 女孩 只是 喜歡 跳舞 。 那 一 夜 ， 我們 行軍 離開 那 冒 著 煙 的 村莊 後 ， 亞扎 嘲謔 那 女孩 跳舞 的 樣子 ， 他 可笑 地 跳躍 、 轉圈 ， 雙手 手掌 抵 在 耳朵 上 ， 往 側邊 跳 了 一會兒 ， 然後 向 後 ， 接著 用 屁股 做 了 一 個 淫蕩 的 動作 。 亨利 ．多賓 塊頭 雖 大 ， 卻 優雅 地 走過去 ， 從 身後 將 亞扎高高 抓起 ， 帶 他 走到 深井 旁 ， 問 他 想 不 想 被 丟進去 。 亞扎 說 不 想 。 「 那 好 ， 」 亨利 ．多賓 說 。 「 別 再 亂 跳 了 。 」 談到 勇氣 戰爭 結束 ， 沒有 特別 要 去 的 地方 。 諾曼 ． 包柯 沿著 柏油路 繞 著 環湖 十一 公里 的 路 ， 然後 他 又 重新 開始 ， 慢慢 開 ， 在 他 父親 的 雪佛蘭 大車 裡 感到 很 安全 。 他 不時 望 向 湖 ， 看 船 、 滑水 的 人 和 風景 。 那 天 是 星期天 ， 時值 夏天 ， 鎮 上 看來 沒 什麼 改變 。 湖水 平靜 ， 在 陽光 下 泛 著 銀光 。 一 路 上 房子 都 很 低 ， 獨棟 錯層式 建築 ， 風格 現代 ， 有 寬敞 的 門廊 和 面湖 的 透明 大 窗 ， 草坪 寬闊 ， 湖 畔 是 房地產 最 貴 之 處 ， 房子 都 很 美 很 大 ， 狀況 良好 ， 外漆 明亮 ， 有 小 碼頭 探進 湖 中 ， 船隻 覆 著 帆布 安然 停泊 ， 潔淨 的 花園 ， 有時 甚至 有 園丁 。 石露台 有 烤架 和 烤爐 ， 木瓦 上 寫 著 住戶 的 名字 。 路 的 另 一 邊 ， 他 左側 ， 房子 也 很 美 ， 不過 比較 便宜 ， 規模 較 小 ， 沒有 碼頭 ， 沒有 船 ， 沒有 園丁 。 路 彷彿 某 種 界線 ， 區別 富裕 的 和 沒 那麼 富裕 的 人 ， 住在 這 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