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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個 面 如 冰霜 , 一旦 和 貴族 在一起 , 笑容 就 會 冒出來 。 中華民國 若干 同胞 , 經 數十 年 的 訓練 , 似乎 也 養成 了 一點 生理 上 的 反應 , 若 居 浩然 先生者 流 , 若 陳文寬 先生 者 流 , 若 某些 官崽 者 流 , 一旦 和 洋大人 在一起 , 笑容 就 自然 出籠 。 柏楊 先生 對 門 有 一 家 洋大人 之 宅 , 只 有 一 輛 破 汽車 , 不 像是 有錢 之 輩 , 但 柏楊 先生 見 了 他們 的 小孩 , 便 不由得 醜態 畢露 , 含笑呼 曰 : 「 洋 弟弟 」 , 再 含 笑呼 曰 : 「 洋妹妹 」 , 柏楊 夫人 常 為 此 而 猛起 雞皮疙瘩 。 不過 教育部 已 把 我 教育 得 入骨三分 , 有時候 真 想 挺起 脊梁 教 洋鬼子 瞧瞧 , 卻 硬是 挺 不 起來 。 今年 二九六二) 夏天 , 有 一 位 女 學生 要 舉行 音樂會 , 前來 請教 , 我 就 面授 機宜 曰 : 「 別的 我 不 知道 , 但 妳 一定 要 唱 英文 歌 , 節目單 上 一定 要 印上 英文 , 如果 再 能 印上 義大利文 、 西班牙文 、 希臘文 , 或 阿比西尼亞文 , 以及 其他 亂七八糟 誰 也 木宰羊 之文 , 那 就 更 妙 。 」 她 曰 : 「 我 唱 的 全 是 中國 歌 呀 。 」 我 曰 : 「 蠢材 , 蠢材 , 為啥 如此 之 傻 。 快 去 湊上 兩 個 英文 歌 , 這 年頭 有些 人 身 上 被 教育 的 , 多少 都 有點 西 崽 性格 , 妳 不 唱 英文 歌 , 便 沒 人 肯 佩服 妳 。 妳 一 唱 洋文歌 , 妳 就 偉大 定 啦 。 」 女 學生 曰 : 「 可是 時間 已 來不及 矣 。 」 柏楊 先生 曰 : 「 真 不得已 , 把 中文 歌 改成 洋名 也 可 。 」 女 學生 曰 : 「 可是 唱起來 仍 是 中文 呀 。 」 柏楊 先生 嘆 曰 : 「 妳 存心 要 把 我 氣死 是 不 是 ? 難道 不能 嘰哩咕嚕 亂 唱 乎 。 只要 是 英語 發音 , 他們 才 心服口服 , 才 視 妳 如 天人也 。 」 該 女 學生 還 算 有 前途 , 照 了 我 的 指示 , 前去 表演 , 結果 大獲 全 勝 , 秋天 時 已 赴 羅馬 矣 , 昨天 還 寄來 一 張 聖誕卡 給 我 。 柏楊 先生 學問 之 大 , 正在 此 處 , 世人 不可 不 知 。 其實 這 種 情形 並非 中華民國 獨創 , 連 西崽 之 父 美利 堅人 都 不能 免俗 。 前天 我 和 一 個 西 崽 談到 這 一 點 , 他 着 實面色 蒼白 了 半 天 。 蓋美利堅 既 強 又 大 , 把 有 些 中國人 搞 得 暈暈忽忽 , 但 在 音樂 上 卻 自顧形慚 , 其 對 義大利 之 崇拜 , 不亞於 中華民國 對 美利堅 的 崇拜 。 我們 是非 唱 英文 歌 不 過癮 , 他們 則 是非 唱 義文歌 不過 癮 焉 , 其 情形 一如 台灣 , 連 《 紐約時報 》 都 受不了 , 曾 撰文 抗議 曰 : 「 我們 實在 不了 解 , 一 個 美國人 的 音樂會 , 唱 的 是 美國人 , 聽眾 也 是 美國人 , 為啥 一定 要 唱 義大利 歌 , 節目單 上 為 啥 一定 要 印 義大利文 ? 沒有 幾 個 美國人 聽懂 和 看懂 義大利文 的 , 這 是 一 種 不切實際 的 自炫 , 我們 要求 美國人 有 美國 的 東西 。 」 嗚呼 , 以 美利堅 之 強 , 還 有 這 種 精彩 雜耍 , 中國 的 西崽 算 啥 , 自然 要 遵 洋炮製 , 以 示 忠心耿耿 也 。 洋奴 之 味 本國人 對 本國人 , 不 用 自己 的 語文 , 而 用 外國 的 語文 , 除了 自炫 , 還 有 藏拙 以及 欺騙 的 功能 。 柏楊 先生 年輕 時 , 風氣 初 開 , 各 地 均 有 女 學堂 之 設 , 女 學生 們 穿着 當時 最 流行 的 長 到 腳面 上 的 裙子 , 梳着 劉海 , 拖着烏亮 的 大辮 , 使 人 怦然 心跳 。 男 學生 們 的 攻勢 , 全 靠 寫信 , 尤其 靠 寫 英文 之 信 。 蓋寫 中文 之 信 , 通 不 通 一 看 便 知 , 肚子 裏 是 不 是 草包 , 也 一 看 便 知 。 寫 英文 之 信 , 便 無 此 弊 。 一○年代 初期 , 北京 女德 女子 學堂 , 有 一 校 花 , 我 的 一 位 同學 給 她 來 了 一 個 信海 戰術 , 每 封 信 上 千篇一律 的 寫着 : 「 敵耳 , 賣 敵耳 , 艾拉夫油 。 」 那 女 學生 一 瞧 , 嘿 , 他 真 有 學問 呀 , 後來 硬是 嫁 了 他 。 柏楊 先生 當時 也 是 追求 者 之 一 , 寫 了 許多 詩詞 歌賦 , 而且 還 揚言 她 不 嫁 我 , 我 就 去 煤山 上吊 , 結果 也 沒有用 , 從此 才 知道 洋文 的 功能 也 。 君 讀 過 英國 文學 名著 《 斐克勒 牧師 傳 》 乎 ? 斐 牧師 是 一 個 標準 好人 , 家破人亡 之餘 , 貧 病交加 , 只好 忍痛 賣掉 他 唯一 的 一 匹 老馬 。 那 一 天 , 他 牽着 牠 閣下 , 一 步 一 步 , 挨到 市場 , 溜 了 幾 個 圈圈 , 一 位 道貌岸然 的 傢伙 昂然而 來 , 一面買 馬 , 一 面 和 斐 牧師 談起 學問 , 這 一 談 不打緊 , 該 傢伙 天文 地理 , 無 所 不 曉 ; 最 可敬 的 是 , 他 竟 說 得 滿 口 希臘文 , 有時候 整 個 句子 是 希臘文 , 有時候 則 來 幾 個 希臘字 。 那時 英國 和 現在 的 中華民國 , 有 同樣 之 疾 , 一 聽 洋文 , 雖 不見得 太 懂 , 卻 早已 魂不守舍 。 斐 牧師 佩服 得 肝腦 塗 地 , 想 曰 : 他 的 學問 既然 如此 龐大 , 連 希臘文 都 會 , 豈能 騙 我 , 自然 萬分 可靠 , 乃 把 老馬 賣 之 。 回家 一 看 , 賣 得 全 是 假 銀子 。 後來 斐 牧師 就 以 持有 假 銀子 入獄 , 聽見 牆角 有 人 在 那裏 哼 , 爬去 一 看 , 該 傢伙 在 焉 , 斐 牧師 責 他 不 該 用 希臘文 騙人 , 該 傢伙 曰 : 「 我 要不 說 那 幾 句 希臘文 , 便 沒 飯 可 吃 的 矣 。 」 我們 舉 了 這 若干 例子 , 不 是 說官 崽 兼 西崽 一定 存心 不良 , 他們 大多數 都 良 得 很 。 而是 說 , 這 問題 並 不 嚴重 , 再 多 的 西崽 說 英文 , 都 不 重要 。 想 當年 俄 法 大戰 , 打 得 血流成河 , 俄國 官崽 ── 包括 沙皇 以及 各 種 女官 在 內 , 卻 硬是 照樣 以 說 法語 為 無限 高貴 , 動不動 就 出口成章 的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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