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一 位 賊 先生 事 前 既 不 通知 , 事 後 又 不道謝 , 賁然 光臨 , 大幹 特幹 。 尤其 奧秘 的 是 , 柏府 始終 住在 台北市 警察 第四 分局 的 勢力 範圍 , 每 次 被 盜 , 無論 我 怎麼 哀哀 上告 , 結果 還不如 去 看 螞蟻 上 樹 。 既有 如此 輝煌 的 失竊 紀錄 , 又 有 如此 化外之民 的 熱烈 遭遇 , 縱自謙 我 不 是 世家 , 天 老爺 都 不會 允許 。 話 說 柏楊 先生 第一 次 失竊 , 是 一九五九年 十月 二十三日 , 失竊 的 前 幾 天 , 老妻 把 積攢 的 菜錢 , 買 了 一 件 價值 五百 元 一 件 的 毛衣 , 為了 買 那 件 毛衣 , 我 曾 著實 訓 了 她 一 頓 , 蓋 她 已 那麼 大 的 年紀 啦 , 還 穿 顏色 那麼 淺 , 價錢 那麼 貴 的 東西 , 不 怕 別人 豎汗 毛 乎 , 但 她 不 聽 有 學問 的 人 之 言 , 硬 要 穿 之 , 而且 大騷其包 , 還 穿到 菜市場 上 晃 , 致 引起 賊 先生 嚴重 誤會 。 蓋 柏府 住 的 是 貧民區 , 一 個 老太婆 忽然 有 一 件 既 新 又 貴 的 毛衣 , 不 是 發 了 財 是 啥 。 於是乎 , 就 在 那 一 天 , 我 和 夫人 向 鄰居 借 了 八十 塊 錢 , 去 西門町 吃 一 位 朋友 的 喜酒 , 吃罷 喜酒 出來 , 夫人 堅持 逛逛 大街 , 我們 就 順著 衡陽街 往回 走 , 一面 走 , 一面 看 , 隔 著 玻璃窗 , 她 看見 大衣 也 嘆氣 , 看見 手鐲 也 發呆 , 有 一 種 鐵灰色 的 短 棉襖 , 價洋 七百 , 上面 好像 有 一 個 鉤子 似的 , 把 她 鉤 在 人行道 上 凡 半 個 小時 之 久 , 是 我 左 拖右拉 , 才 搭 公共汽車 回家 , 時 已 深夜 十二點 矣 。 開門 之後 , 正 要 進去 換 衣服 ( 註 : 柏楊 先生 暨 夫人 出門 只 有 一 套 , 不 逢 大典 不 穿 ) 。 聽 她 一 聲 驚呼 曰 : 「 哎呀 , 不 好 啦 , 老頭 快 來 呀 。 」 我 一 躍 而 至 , 只 見 衣櫥 大開 , 衣服 撒滿 一 地 , 衣櫥 上 兩 個 箱子 也 掉下來 , 裡面 的 衣服 自然 也 全部 出籠 , 被子 褥子 , 都 被 努力 翻過 , 只 覺得 冷風 習習 , 原來 後門 被 賊 先生 撬 而 開 之 。 老妻 當時 就 又 哭 又 號 , 暈倒 在 地 。 急忙 清查 , 計 丟掉 西服 兩 套 , 毛衣 兩 件 , 以及 朋友 寄放 的 西服 、 軍毯 、 女人 衣料 、 首飾 , 另外 還 有 一 個 大 被單 , 大概 賊 先生 用來 包贓 之 用 , 也 一併 不見 。 當時 情況 雖然 紊亂 , 老妻 也 踢騰 了 一陣 , 但 柏楊 先生 的 腦筋 卻 是 非常 現代化 的 , 一面 嚴囑 保持 現場 原狀 , 一面 飛奔 前往 派出所 報案 , 如火如荼 的 等 了 四十 分鐘 之 久 , 才 來 了 一 位 刑警 先生 , 該 刑警 先生 真是 絕頂 聰明 , 他 幾乎 能 一邊 偵查 盜跡 , 一邊 仍 繼續 其 未 醒 之 夢 。 摸索 了 半 天 之後 , 朦朧 告 我 曰 : 「 賊 先生 是 帶 著 手套 的 , 無 指紋 可 查 , 而且 丟 的 東西 不 多 , 嘻 , 嘻 , 嘻 。 」 我 曰 : 「 丟 的 東西 , 在 一 個 有錢 的 人家 , 固算不了 , 但 在 我 身 上 , 實在 傷筋動骨 , 拜託 幫忙 。 」 他 直 搖頭 , 後來 大概 發現 搖頭 和 點頭 沒 分別 , 才 改為 點頭 。 柏楊 夫人 啼哭 之餘 , 看見 三 作牌 都 點頭 啦 , 芳心 稍 覺 安定 。 誰 要 說 警察局 沒有 為 可憐 的 小民 盡力 , 誰 就 有點 壞 良心 , 即 以 柏楊 先生 而論 , 我 原 以 小人 之 心 , 度 君子 之 腹 , 自以為 沒有 希望 矣 , 想不到 際 此 偉大 的 時代 , 樹 上 都 能 長出 雞蛋 來 。 若干 日後 , 忽然 有 一 天 , 一 輛 紅色 吉普 郞郞 而 至 , 停 在 柏府 門口 , 好 心腸 的 鄰居 急忙 通風報訊 , 以為 惡有惡報 , 這 次 柏 老頭 非 入獄 不可 啦 。 想不到 不 是 前來 抓 我 , 而且 帶 著 賊 先生 前來 認親 。 該 賊 先生 西服 革履 , 道貌岸然 , 神色 自若 , 活像 站 在 台 上 致 訓詞 的 大亨 。 進 得 門 來 , 即 上座 而 坐 , 柏楊 先生 暨 夫人 唯恐 怕 他 不 買 賬 , 立刻 獻 茶 獻 煙 , 他 曰 : 「 帶 我 到 後院 看看 。 」 到 了 後院 , 他 作 視察狀 , 上下 打量 了 一 番 , 曰 : 「 對 啦 , 我 那 一 天 把 籬笆門 撬開 , 再 把 屋門 撬開 , 拿 了 些 啥 。 」 老妻 一 聽 大喜 , 幾乎 當場 就 要 用 洋禮 吻 他 , 他 臨走 時 , 柏楊 先生 暨 夫人 還 恭送到 大門 , 鞠躬 致謝 。 從 那 一 天 起 , 我們 日夜 盼望 警察局 通知 去 領 贓物 , 可是 左等 也 不 來 , 右等 也 不 來 , 等 了 一 個 多 月 , 又 等 了 一 個 多 月 , 實在 等 不住 , 乃 去 第四 分局 打聽 , 經過 一 番 左 推 右 拖 , 前查 後 問 , 一 個 三作牌 曰 : 「 你們 的 案 破不了 啦 。 」 我 曰 : 「 可是 那 位 賊 先生 已 當面 說 是 他 偷 的 呀 。 」 該 三 作牌 想 了 又 想 , 以 手指 輕 敲 某 桌 , 久 之 乃 曰 : 「 啥 ? 你 說 啥 ? 那 個 賊 並 沒有 偷 你 的 東西 , 你 怎麼 亂講 。 」 我 曰 : 「 明明賊 先生 承認 的 。 」 他 恍然大悟 曰 : 「 想 起來 啦 , 那 傢伙 說 , 他 本來 沒有 偷 你們 , 可是 看 你們 老倆口 對 他 很 恭敬 , 不好意思 不 承認 。 」 天下 竟 有 如此 之 事 , 便 只好 翻 白眼 。 從此 之後 , 果然 沒有 下文 。 於是乎 , 到 了 一九六二年 二月 十五日 。 等 柏 楊 先生 稍稍 復興 之後 , 乃 第二 次 被 盜 , 這 個 第二 次 被 盜 , 損失 慘重 , 計 西服 三 套 , 毛衣 四 件 , 照相機 一 架 , 黃金 五 兩 , 以及 其他 名貴 首飾 若干 。 不過 這裡 要 聲明 的 是 , 「 黃金 五 兩 , 以及 其他 名貴 首飾 」 。 不 是 柏楊 夫人 的 , 而是 下 女 阿珠 小姐 的 , 放 在 她 自己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