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羽生 不同 這 一 點 以外 ， 恐怕 還 有 兩 點 考慮 ， 一 是 事實 方面 的 考慮 ， 即 長期 練武 而 又 混跡 江湖 、 武林 的 人物 ， 事實 上 恐怕 很 少 有 那 種 精通 詩詞 歌賦 、 四書 五經 的 儒生 文豪 。 二 是 出於 傳奇 方面 的 考慮 ， 即 不僅 要 人物 形象 富於 變化 ， 而且 要 人物 的 身世 與 經歷 也 富於 變化 ， 才 能 做出 創新 的 文章 、 寫出 不斷 引人入勝 的 傳奇 故事 來 。 再 進一步 ， 我們 會 感到 ， 僅有 以上 幾 點 理由 ， 似乎 還 不足以 解釋 金庸 對 其 主人翁 的 文化 程度 做出 如此 奇異 的 選擇 ， 更 難以 真正 地 概括 他 做出 這 種 選擇 的 深刻 意義 。 那麼 究竟 是 什麼 原因 使 金庸 作出 如此 的 選擇 呢 ？ 答案 或許 相當 簡單 ： 那 就是 金庸 不 喜歡 儒生 ， 不 喜歡 文人 ， 不 喜歡 傳統 文化 中 的 「 知識分子 」 。 換 一 種 說法 ， 正 因為 金庸 本人 是 一 個 大 文人 ， 所以 他 最 了解 中國 傳統 文化 中 的 知識分子 的 種種 缺陷 與 弱點 ， 他 最 了解 他們 的 本性 ， 從而 無法 不 以 挑剔 和 批判 的 目光 對準 他們 。 而 他們 也 實在 擔負不了 「 理想 人格 」 這 一 主題 重任 。 知識分子 不 是 金庸 心目中 的 理想 人格 。 對於 這 一 點 ， 我們 能夠 在 金庸 的 作品 中 找到 大量 的 例證 。 最 突出 的 例證 ， 當然 還是 以前 曾經 列舉 過 的 《 書劍恩仇錄 》 中 的 陳家洛 、 余魚同 、 徐天宏 三 個 人物 。 在 表面 形象 上 ， 陳家洛 、 余魚同 都 算得上 是 玉樹 臨風式 的 人物 ， 加上 徐天宏 ， 三 個 人 都 是 文武 雙全 。 可是 ， 陳家洛 的 「 文 」 只 表現為 一 種 架式 ， 一 種 狹隘 的 心胸 和 觀念 ， 和 一 種 內心 的 怯弱 。 余魚同 的 「 文 」 ， 則 表現為 一 種 自負 外露 、 輕狂 浮躁 和 一 種 道德 上 的 自相矛盾 ， 甚至 表現出 一 種 虛偽 和 無恥 。 徐天宏 號稱 「 武諸葛 」 ， 可是 性格 上 不如 周綺 那麼 豪邁 爽朗 ， 而 用 兵 上 又 遠 不如 霍青桐 那麼 舉重若輕 ， 擺 得 開 大 場面 ， 見得了 大陣式 ， 那麼 這 位 「 諸葛 」 有 何 德 何 能 ？ 書 中 突出 了 他 富有 心機 的 一 點 ， 便是 他 的 處處 小心 謹慎 ， 所謂 「 防 人 之 心 不可 無 」 ， 這 恐怕 正 是 漢人 ， 尤其 是 漢人 書生 的 一 種 本性 的 表現 ： 卑怯 與 狹隘 。 之前 我們 曾 分析 過 紅花 會 這 一 漢人 集團 在 整體 上 不如 木卓倫部 這 一 少數 民族 英雄 集體 ， 而 在 紅花會 內部 ， 真正 可敬 可愛 的 並 不 是 陳家洛 、 余魚同 、 徐天宏 這樣 文氣 ?
 
天 的 人物 ， 而是 無塵道長 、 趙半山 、 文泰來 乃至 章進 這樣 地道 的 草莽 英雄 、 江湖 豪傑 。 對 這 一 點 ， 作者 未必 有 明確 的 主觀 意念 ， 多半 可能 是 一 種 無 意識 的 依照 事物 本來 的 樣子 去 描寫 的 ， 唯 其 如此 ， 才 顯得 更加 真實 。 《 射鵰 英雄 傳 》 中 有 五 絕 ， 其中 第一 位 大 英雄 中 神通 王重陽 業已 亡故 ， 剩下 的 只有 四 人 ， 即 東邪 、 西毒 、 南帝 、 北丐 。 對 這 四 個 人 的 道德 形象 進行 分析 是 有意思 的 。 其中 南帝 段智興 乃是 大理國 的 前 皇帝 ， 而後 因 一 段 自己 也 莫名其妙 的 私情 而 灰心 喪氣 ， 棄位 出家 ， 故 不足論 。 西毒 歐陽鋒 是 一 位 大 梟雄 、 以 毒 為榮 ， 多少 有些 意念化 ， 也 不足 論 。 最 值得 注意 的 是 東邪 、 北丐 二 人 。 其中 東邪 黃藥師 被 寫成 了 一 位 精通 百藝 的 大能人 ， 算得上 是 一 位 大 知識分子 了 ， 可是 這 一 人物 卻 並 不 可愛 。 他 雖然 也 是 反 主流 文化 的 ， 非 湯文 、 薄孔孟 ， 大罵 禮教 的 虛偽 ， 可 他 本人 的 身 上 與 心 上 卻 又 有 一 種 不 得志 者 的 陰鬱 戾氣 ， 動不動 就 以 強凌 弱 ， 將 氣 灑到 別人 的 頭 上 ， 使 無辜 者 遭殃 受難 ， 僅 這 一 點 ， 叫 他 東邪 就 一點 也 不 過份 。 他 算不上 是 一 個 俠 ， 至多 不過 是 一 位 獨往獨來 、 自視 甚 高 而 又 自私 自利 的 「 異人 」 而已 ， 這 一 人物 有 著 極 深 的 典型 意義 ， 可以 看成 是 千 年 以 不 得志 的 、 非主流 文化 寵兒 的 知識分子 的 一 個 具有 普遍 代表 意義 的 人物 。 他 的 性格 邪僻 和 心理 變態 正 是 知識分子 自私 自負 而 又 不得 其志 、 不得其所 的 生態 與 心態 的 深刻 反映 。 與 之 形成 鮮明 對比 的 是 北丐 洪七公 這 一 人物 ， 他 是 三 代 為 奴 的 文盲 ， 而今 又 做 了 丐幫 的 首領 ， 性格 上 十分 爽朗 、 坦誠 正直 而且 不 乏 幽默感 ， 心理 上 健全 而 無 陰鬱 暴戾 之 氣 。 這 是 活 著 的 四 大 高人 中 的 唯一 一 位 真正 的 俠士 ， 也 只有 這樣 的 人物 才 能 成為 、 才 能 稱為 真正 的 俠士 。 如此 ， 作者 的 價值 觀念 及 其 思想 傾向 不 是 非常 的 明顯 嗎 ？ 當然 ， 不能 說 金庸 小說 中 沒有 正面 的 知識分子 形象 。 《 碧血劍 》 中 死去 的 袁崇煥 以及 後 死 的 李岩 就是 值得 稱道 的 人物 ， 可以 算是 正統 觀念 及 主流 文化 中 的 理想 人格 的 典範 。 然而 我們 必須 注意 兩 點 ， 一 點 是 這些 人物 都 是 「 飛鳥 盡 ， 良弓藏 ； 狡兔 死 ， 走狗 烹 」 的 悲劇 人物 ， 被 自己 的 君主 、 主子 弄死 ， 從而 完成 了 一 段 中國 歷史 上 獨有 、 而 又 常有 的 「 黑色 幽默 」 。 另 一 點 是 這 兩 個 人物 都 是 地道 的 文人 ， 而 非 真正 的 武俠 人物 ， 所以 在 金庸 的 小說 視野 中 算不上 主要 人物 。 金庸 筆下 的 知識分子 （ 已 遠遠 超出 「 儒生 」 的 概念 ） 多半 是 可悲 又 可憐 ， 甚而 可鄙 又 可恥 的 人物 。 《 天龍八部 》 中 的 段譽 要 算是 一 個 可笑 的 人物 。 此 人 至情 至 性 、 善良 正直 ， 卻 胸 無 大志 ， 而 又 迂腐 可笑 ， 算不上 是 真正 的 理想 英雄 。 這 一 點 我們 已 論證 過 了 。 同 一 部 書 中 還 有 逍遙子 與 秋水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