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 發現 藤森 先生 抱 著 胳膊 坐 在 床 邊 。 他 駝 著 背 ， 盤 著 腿 。 眼鏡 內 的 眼神 ， 仍舊 那麼 愛 捉弄 人 。 「 藤森 先生 ， 你 怎麼 了 ？ 」 「 沒 這樣 也 沒 那樣 ， 叫 妳 起來 妳 就 趕快 起來 ， 我 沒 時間 。 」 這 人 實在 跋扈 。 不過 ， 對了 ， 他 本來 正 是 這樣 的 人 。 我 低頭 向 他 道歉 。 「 我 剛剛 死 了 。 總算 自由 了 ， 所以 趕快 跑來 看 妳 。 我 還要 馬上 趕回去 。 我 只 跟 妳 講 重要 事 ， 把 耳朵 挖 乾淨 ， 好好 聽 著 。 」 藤森 先生 口沫橫飛 地 說 。 「 喔 ， 好 ， 好 。 」 藤森 先生 果然 死 了 。 我 輕而易舉 地 接受 了 這 個 事實 ， 自己 都 感到 有點 意外 。 「 聽好 ， 我 的 大腦 因為 缺氧 ， 導致 腦細胞 死亡 ， 我 變成 植物人 。 妳 知道 植物人 到底 是 什麼 狀態 嗎 ？ 」 知道 嗎 ？ 知道 嗎 ？ 知道 嗎 ？ 被 藤森 先生 這麼 一 問 ， 我 過於 緊張 ， 腦子 裡 竟 一 片 空白 。 「 不 知道 。 」 聳聳肩 ， 我 欲 哭 無 淚 地 嘀咕 。 「 不 知道 吧 ？ 所以 我 特地 來 告訴 妳 ， 妳 要 感謝 我 ！ 我 真是 個體 貼 後生 的 男人 。 聽好 ， 當 我 的 大腦 死亡 後 ， 我 以為 一切 都 沒 了 。 大腦 才 是 一切 ， 大腦 死 了 ， 人生 也 就 結束 了 。 但是 ， 事實 卻 不 是 這樣 。 完全 不 是 這樣 。 妳 聽好 ， 我 的 大腦 ， 首先 是 外層 的 大腦 新 皮質 全部 毀滅 。 那 種 體驗 很 恐怖 ， 好像 停電 時 所有 電氣 都 關掉 一樣 ， 思考 霹靂啪啦 地 斷掉 。 然後 眼前 是 一 片 黑暗 。 這 是 世界 末日 ， 一切 都 歸於 無 。 可怕 的 空無不停 地 擴大 ， 吞噬 了 一切 。 吞噬 了 所有 的 一切 。 我 以為 這樣 便 完 了 。 沒想到 舊 大腦 某些 部分 竟 倖存 了 下來 。 然後 ， 我 開始 做夢 。 夢 的 內容 沒有 時間 也 沒有 空間 ， 沒有 開始 也 沒有 終結 ， 都 是 令 人 目眩 頭暈 的 夢 。 到底 是 夢見 人 ， 還是 夢見 狗 ， 還是 夢見 蜥蜴 ， 還是 夢見 鳥 ， 我 都 不 知道 。 都 只是 心像 的 片斷 。 好像 旋轉 的 萬花筒 。 那時 我 已經 失去 自我 了 ， 所以 心像 等於 我 自己 。 我 變成 是 那些 心像 。 那 一 大 塊 黏黏糊糊 溶化 出來 、 不 分 人 我 的 心 像 ， 正 是 我 。 怎樣 ？ 很 驚人 吧 ？ 」 藤森 先生 支 著 雙手 ， 步步 逼近 我 。 「 太 驚人 了 ！ 很 像 電影 《 變形 博士 》 嘛 ！ （ 譯註 ： 《 Altered States 》 ） 」 藤森 先生 因 過於 興奮 ， 雙眼 閃閃發光 。 眼睛 睜 得 圓圓 的 ， 很 像 小鳥 。 黑 眼珠 畫 著 同心圓 ， 漸漸 向 我 逼近 。 「 可是 ， 後來 大腦 邊緣 的 細胞 也 開始 滅亡 了 。 我 不再 做夢 。 只 剩下 大腦 深處 最 古老 的 細胞 勉強 維持 著 我 。 聽 著 ， 失去 大腦 新 皮質 的 我 ， 一點 知覺 都 沒有 。 只有 處於 無 人 管轄 的 本能 。 甚至 連 感覺 也 沒有 。 但是 ， 我 仍 活 著 。 那時 ， 我 所 體驗 的 世界 是 旋律 。 妳 懂 嗎 ？ 旋律 。 那 是 周期性 的 ， 美 的 旋律 。 人 的 肉體 ， 原來 是 受 旋律 所 控制 的 。 失去 知覺 的 我 ， 變成 了 旋律 。 我 本身 正 是 法則 。 也 是 宇宙 。 黑暗 的 宇宙 。 而且 ， 那 個 宇宙 是 個 完美 的 世界 ， 受 微細 且 正確 、 和諧 的 旋律 所 控制 。 心臟 、 血液 的 流向 、 細胞 分裂 ， 幾十萬 個 肉體 的 要素 ， 都 有 其 各自 的 旋律 ， 而且 彼此 保持 著 和諧 又 平衡 的 狀態 。 我 變成 了 那 個 旋律 ， 變成 了 整 個 世界 。 那 是 個 極為 安靜 ， 又 美妙 的 世界 。 不 為 人類 所 知 的 另 一 個 宇宙 ， 生命 交響曲 ， 靈魂 的 故鄉 。 」 藤森 先生 出神 地 仰望 著 ， 似乎 沉醉 在 自己 的 記憶 中 。 「 知覺 不 是 一切 ， 知覺 死亡 ， 也 不 代表 一切 將 會 終結 。 知覺 死 後 ， 還 有 另 一 個 可以 覺醒 的 世界 。 我 來 這兒 正 是 想 告訴 妳 這 一 點 。 我 的 肉體 已經 死 了 。 所以 我 擺脫 了 肉體 的 宇宙 來到 妳 這兒 。 為了 出發到 另 一 個 宇宙 。 存在 正 是 宇宙 。 肉體 是 空前 未 有 的 藝術 。 失去 知覺 才 能 理解 這 個 道理 。 不行 ， 我 逗留 得 太 久 了 。 走人 了 ， bye-bye 拜耳 公司 。 」 藤森 先生 說 了 一 句 他 最 拿手 的 詼諧語 ， 站起身 。 「 再見 了 。 妳 要 保重 。 後會 有期。 」 心臟 跳 得 很 厲害 ， 我 被 自己 的 心臟 鼓動 嚇醒 了 。 看 了 一 眼 時鐘 ， 凌晨 四點 。 夢 中 的 藤森 先生 太 逼真 了 ， 我 嚇 得 不 敢 起床 ， 手腳 很 冰冷 ， 脖子 有點 發麻 。 他 說 了 一 句 bye-bye 拜耳 公司 。 這 是 他 健康 時 很 愛 搞笑 的 習慣 。 過 一會兒 ， 電話鈴 聲響 了 。 是 藤森 太太 打過來 的 。 她 在 電話 中 哭泣 說 ： 「 他 已經 走 了 。 」 又 說 ： 「 遺容 看起來 很 高興 的 樣子 。 」 藤森 先生 真的 在 死 後 擺脫 肉體 來 我 這兒 了 嗎 ？ 夢 中 的 情景 太 寫實 ， 好像 會 流露到 現實 來 。 到底 哪 部分 是 真實 ？ 哪 部分 是 幻想 ？ 還是 全部 都 是 幻想 ？藤森 先生 說 ， 知覺 不 代表 一切 。 當 知覺 死亡 ， 肉體 的 宇宙 便會 覺醒 。 又 說 ， 肉體 的 宇宙 是 靈魂 的 故鄉 。 等 我 臨死 時 ， 不 知道 能不能 體驗 肉體 的 宇宙 ？ 我 知道 ， 自己 是 在 說 些 無聊 的 夢話 。 但是 ， 夢 中 的 藤森 先生 實在 太 寫實 了 ， 因此 我 到 現在 依然 保存 著 器官 捐贈卡 ， 遲疑 不決 。 蟲子 的 生活 方式 很 討厭 蟲子 。 如果 是 蟑螂 啦 、 螳螂 啦 、 金龜子 啦 ， 這 類 昆蟲 還好 。 但是 那些 憑空 冒出來 的 蟲子 ， 我 無法 忍受 。 我 討厭 那 種 從 腐壞 食物 中 冒出來 的 蟲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