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走進去 試探 , 那 雲煙 帶 着 一 種 腐臭 的 味道 , 一 吸進 鼻孔 , 便 立刻 感覺到 有 人 在 頭 上 用 利斧 猛 劈下來 , 而且 胃 裏 似乎 有 一 個 什麼 東西 在 劇烈 的 攪動 , 忍不住 大口 的 向 外 嘔吐 。 瘴氣 延誤 了 我們 的 行程 , 而 毒 蚊 卻 使 我們 衰弱 , 卻 使 我們 慢性 的 死 。 啊 , 世界 上 恐怕 只有 我們 弟兄 , 患 着 十一年 都 不 痊癒 的 瘧疾 , 而且 還 不 知道 要害到 那 一 天 , 誰 比 我們 更 需要 瘧疾 特效藥 ? ── 不 是 「 奎寧 」 , 奎寧 對 我們 這些 渾身 都 是 瘧菌 的 人 沒有用 , 我們 需要 的 是 更 猛烈 的 藥 , 你 如果 到 中 緬邊區 , 你 會 發現 我們 的 崗哨 衛兵 , 都 是 兩 人 一 組 , 當 一 個 人 瘧疾 突然 爆發 時 , 另 一 個 人 可以 繼續 執行 任務 , 而 你 也 會 常常 的 看到 , 一 個 弟兄 突然 的 倒到 地 下 , 呻吟 , 發抖 , 流淚 , 但 你 不要 動 他 , 等到 瘧疾 一陣 過去 , 他 會 自己 爬起來 , 繼續 走路 , 繼續 作戰 , 這些 事情 , 最初 曾 使 我 自傷 其 類 的 掉 過 眼淚 , 可是 , 當 我 也 被 毒 蚊 叮 過 之後 , 便 沒有 多 的 眼淚 為 別人 哭 了 。 祖國 , 啊 , 祖國 , 我們 親愛的 祖國 , 你 在 那裏 ! 然而 , 我們 的 苦難 如果 僅 是 螞蝗 、 瘴氣 和 毒 蚊 , 我們 就 非常 幸福 了 , 在 我們 深入 森林 的 第四 天 , 便 開始 聽到 低沉 的 虎嘯 , 而 越 是 深入 , 虎嘯聲 和 其他 不 知名 的 野獸 吼叫聲 也 越 逼 越 近 , 我們 是 單行 進軍 的 , 嚮導 告訴 我們 , 牠 可能 從 那 密 不 見 人 的 樹叢 中 穿出 , 抓 一 個 人 再 跳入 另 一 邊 樹叢 裏 去 。 三 就 在 第五 天 的 黃昏 , 一 個 傳令兵 被 虎 攫去 , 比 一 個 貓 抓 老鼠 還要 輕盈 , 牠 悄悄 的 從 我們 行列 上 躍過 , 大家 一 陣 驚呼 之後 , 牠 已 杳無 影蹤 了 , 那 位 名叫 俞士淳 的 傳令兵 , 隨 我們 退到 緬甸 時 , 才 是 一 個 十八 歲 的 孩子 , 在 我們 參加 徐蚌 會戰 , 途經 山東 曲阜 他 的 村子 時 , 才 投入 我們 的 陣營 , 一 個 典型 的 鄉下 孩子 , 老實 , 溫順 , 倔強 而 負責任 , 那 一 天 我 只是 差 他 到 後隊 報告 李國輝 將軍 , 我們 前面 就 是 卡瓦族 的 部落 , 敵友 不明 , 請 他 下令 全 軍 戒備 , 那 孩子 用 他 那 用 不 完 精力 的 雙腿 , 飛也似 的 向 後 跑去 , 山徑 上 通 不 過 的 時候 , 他 就 鑽到 兩 側 矮林 中 和 草叢 中 , 撥開 它們 , 繼續 前進 , 想不到 , 他 竟 會 喪生 虎口 , 在 那 隻 老虎 躍過 , 大家 驚魂 不定 了 一陣 之後 , 突然 有 一 個 弟兄 帶着 不 敢 自信 的 語調 詫異 說 ── 「 我 恍惚 看見 牠 抓 着 一 個 人 ! 」 「 一 個 人 , 對了 , 」 有 人 附和 , 「 兩 條 腿 還 在 亂踢着 ! 」 大家 才 從 半 呆 了 情況 下 甦醒 , 檢查 人數 , 才 發現 士淳 不見了 , 我們 立刻 到 老虎 逸去 的 那 個 方向 搜索 , 已 什麼 都 沒有 見 ,士淳 , 我 永遠 記得 他 從軍 的 時候 , 他 姊姊 送 他 到 我們 營房 裏 來 的 情形 , 他 的 父母 早 死 , 姊姊 痛哭着牽着 她 的 弱弟 , 蒸 了 很多 饅頭 塞給 他 , 但 她 卻 沒有 給 他 錢 , 她 沒有 錢 , 他們 是 一 對 孤苦 的 姊弟 , 士淳 常常 對 我 說 , 他 要 化裝 回去 , 把 他 姊姊 接出來 , 現在 上蒼 又 為 人間 勾卻 了 一 樁 公案 , 因為 我們 始終 沒有 找到 他 的 屍首 的 緣故 , 我 但願 他 還 活着 , 不 是 有 很多 的 傳奇 小說 上 說 過 , 忠臣 義士 頭 上 都 有 三 尺 白 光 , 老虎 會 退避 的 嗎 ? 他 可能 已經 真的 化裝 回 山東 去 了 , 也 或許 明天 早上 , 他 領着 他 姊姊 , 會 站 在 我 的 面前 。 虎患 和 毒蚊 一樣 , 一經 開始 , 便 沒有 終結 , 傳令 人員 和 哨兵 , 是 老虎 最 好 的 目標 , 瘧疾 是 那 一 位 弟兄 開始 患上 的 , 已 記 不 清楚 , 而 士淳 卻 是 第一 個 遭到 虎襲 , 以後 不斷 的 發生 這 類 事情 , 我 想 還是 不要 談 的 太多 了 , 不管 是 如何 死法 , 死 總是 歸宿 , 他 安息 了 。 我們 入 緬 後 的 第一 戰 , 發生 在 卡瓦族 的 村子 上 , 卡瓦族 是 一 個 好戰 而 又 善戰 的 民族 , 但 也 是 一 個 富有 同情心 和 正義感 的 民族 , 我們 後來 才 知道 , 我們 貿然 通過 , 而 沒有 先 派 人 送上 香煙 和 布疋 , 使 他們 發怒 。 ── 其實 , 我們 那裏 有 香煙 和 布疋 呢 。 雙方 在 第六 天 中午 接觸 , 卡瓦族 在 他們 村落 面前 一帶 的 懸崖 上 埋伏 下 射手 , 一 個 弟兄 在 毫無 預告 的 第一 槍聲 下 , 連 聲音 都 沒有 喊出來 , 便 栽下 深谷 , 伙伴 們 憤怒 的 還擊 , 這 槍聲 使 隨軍 的 眷屬 們 再度 混亂 , 她們 緊 蹲 在 林木 的 背後 , 一 種 前所未有 的 恐懼 像 巨爪 一樣 抓住 她們 , 政芬 也 在 發抖 , 連 安國 , 也 和 他 那 一 群 年齡 相若 的 小 兄弟 們 , 伏 在 亂石 裏 , 用 小 手 抱 着頭 , 一 動 也 不 動 。 她們 恐懼 的 是 , 在 國內 作戰 時 , 如果 戰敗 , 大家 還 都 是 中國人 , 她們 可以 雜 在 人群 中 , 保全 孩子 的 性命 , 而 現在 是 在 外國 , 如果 戰敗 的話 , 她們 腦筋 浮出 的 慘絕人寰 的 情景 是 : 一 群 手 執 長矛 鐵盾 , 赤腳 大耳 的 土人 , 對 她們 姦淫 殺戮 。 這 種 想法 一直 在 我們 的 眷屬 們 腦海 裏 徘徊 不 去 , 以後 , 每 一 次 緬軍 進攻 , 都 使 她們 受 一 次 驚嚇 , 幸而 老天 看顧 我們 , 使 我們 能 不 被 消滅 , 而 我 也 真 不 敢 想像 真的 潰散 的 一 天 時 , 我們 被 殺 是 沒有 怨言 的 , 誰 叫 我們 戰敗 ?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