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攔 不 住 他 。 回 伊朗 途中 , 異教徒 鐵慕爾 一路 不停 夢到 母親 的 狂怒 。 他 獨自 啟程 , 耳 中 迴盪 著 塔拉 惡毒 咒罵 的 聲音 , 搭 火車 再 換 乘船 , 抵達 伊朗 時 , 距 他 關上 他 母親 躲避 命運 的 最後 一 座 歐洲 城市 的 最後 一 幢 房子 的 最後 一 扇 門 , 已經 兩 個 月 又 十三 天 了 。 他 對 德黑蘭 市集 裡 那 家 大 客棧 的 老闆 自稱 是 猶太人 的 兒子 , 在 海外 由 穆斯林 母親 撫養 長大 。 他 在 外交部 找到 一 份 工作 , 擔任 法國 、 德國 和 英國 外交官 的 傳譯 。 靠 著 薪水 , 他 在 德黑蘭 的 鳳凰 大道 上 買 了 房子 , 雇 了 馬西堤 和 他 老婆 當 司機 與 女傭 。 然後 他 遇見 芙洛蓮 . 克勞德 , 或許 就 像 她 常 自誇 的 那樣 — — 是 她 給 鐵慕爾 帶來 了 好運 。 她 是 色拉茲 ?
來 的 魯哈拉 的 女兒 。 魯哈拉 在 德黑蘭 最 小 的 市集 後 巷 裡 有 間 布行 。 他 在 雷札 國王 執政 初期 來到 德黑蘭 , 不久 之後 , 就 把 妻子 和 小孩 從 色拉茲 接來 。 他們 有 六 個 兒子 和 一 個 女兒 。 這 個 名叫 葛娜茲 ( 意即 「 美麗 花兒 」 ) 的 女兒 認為 , 她 人生 的 使命 就 是 照顧 一家子 男人 。 抵達 德黑蘭 不久 , 魯哈拉 的 妻子 吃 了 一 顆 酸瓜 , 隔夜 就 因為 胃 痛死 了 。 醫生 說 死因 是 闌尾 破裂 。 和 那 一 輩 所有 的 男人 與 女人 一樣 , 色拉茲 的 魯哈拉寧可 相信 流傳 久遠 的 經驗 法則 , 也 不 相信 這 個 剛 出 娘胎 沒 多久 , 只 因為 在 什麼 大學 混 了 五 年 , 就 突然 以為 自己 能 替 上帝 發言 的 毛頭 小子 所 做 的 可笑 診斷 。 他 毫不 遲疑 地 對 那 人 說 , 他 有 多 痛恨 醫生 的 鐵石 心腸 , 明知 婦人 無法 替 自己 辯解 , 竟然 還 這樣 詆譭 她 — — 說 她 身體 裡 有 個 破掉 的 東西 。 魯哈拉 要求 道歉 , 因為 這 個 診斷 有損 他 兒女 未來 論及 婚嫁 的 身價 , 醫生 馬上 就 豎 白旗 投降 了 。 事實 是 這樣 的 , 雖然 色拉茲 的 魯哈拉 沒 什麼 錢 , 社會 地位 也 不 高 , 卻 是 個 很 受 歡迎 的 人 , 交遊 廣闊 , 相知 滿德 黑蘭 , 他 只要 在 市中心 的 國王 咖啡館 吃盤 洋蔥 清燉 小牛肝 , 配 幾 杯 威士忌 , 閒聊 幾 句 , 就 足以 成就 或 摧毀 一 個 年輕人 的 前途 。 母親 過世 幾 個 月 後 , 葛娜茲 離開 學校 , 照顧 一家子 男人 。 她 看 著 兄弟 們 一 個 接 一 個 完成 學業 , 結婚 , 找 個 政府 小 職員 的 工作 , 被迫 收賄 維持 家計 。 她 打理 家務 , 替 魯哈拉 管帳 , 每 天 給 他 零用金 去 和 朋友 玩 雙陸棋 。 年復一年 , 她 覺得 雲英 未 嫁 的 自己 越來越 老 , 而且 — — 她 心知肚明 , 從來 不 存 妄想 — — 越來越 沒 吸引力 。 倒 也 不 是 說 她 的 外貌 沒有 可觀 之 處 , 亮麗 的 棕髮 , 深邃 分明 的 五官 , 細 得 不可思議 的 纖腰 上 聳立 著 豐滿 碩大 的 胸部 。 她 有 雙 勻稱 的 長 腿 , 若非 頂 著 四四方方 活像 個 洗手檯 的 肥臀 , 看起來 一定 更 纖巧 動人 。 然而 , 隨著 歲月 增長 , 生活 日益 艱難 , 葛娜茲 也 知道 只有 靠 著 「 正確 」 的 婚姻 , 她 才 有 機會 改善 她 的 人生 , 拯救 她 的 兄弟 免於 貧窮 。 而 彷彿 覺得 這 個 任務 還 不 夠 艱鉅 似的 , 她 竟然 還 更 進一步 , 愛上 了 鐵慕爾 。 話 說回來 , 她 對 鐵慕爾 的 傾心 , 與其 說 是 愛情 , 倒不如 說 是 一 種 由衷 的 愛慕 或 崇拜 來得 貼切 。 她 是 在 城 裡 看見 他 的 , 戰前 , 他 還 在 外交部 工作 的 時候 。 當時 擁有 汽車 的 人 很少 , 所以 她 大老遠 就 認得 出 鐵慕爾 的 福特 。 或許 是 因為 他 異乎 常人 的 俊俏 外貌 — — 黝黑 的 皮膚 , 配上 一 雙 綠 眼睛 , 讓 他 散發出 威懾 逼人 的 野獸 氣息 — — 也 或許 是 他 身 上 如影隨形 的 傳奇 , 說 他 那 個 演奏 塔爾琴 @ 的 猶太 父親 , 在 某 個 螞蟻 與 蝗蟲 鋪 天蓋 地 肆虐 的 旱年 , 以 歌聲 召喚 天降 甘霖 。 或許 是 因為 每 回 她 看見 他 坐 在 馬西堤 駕駛 的 車子 後座 , 抽菸 讀 報紙 的 時候 , 總是 那麼 悲傷 , 那麼 孤獨 。 就 連 他 的 手 , 她 想 , 看起來 都 好 悲傷 。 成群 的 乞丐 擠 在 車 旁 , 他 一一 施捨 , 甚至 還給 那些 剃光頭 蛀壞 牙齒 的 小 男生 錢 , 但是 不 拿 他們 推銷給 他 的 便宜貨 。 他 從不 拒絕 任何 人 。 如果 他 笑 也 不 笑 , 如果 他 一 句 話 也 不 說 , 完全 是 因為 他 太 悲傷 了 , 她 想 , 而 不 是 因為 他 冷酷 無情 。 因此 , 就 像 世上 每 一 個 昂然 踏進 早已 四崩五裂 的 人生 卻 自以為是 慈悲 天使 的 蠢 女人 , 葛娜茲 下定決心 要 嫁給 鐵慕爾 , 要 讓 他 幸福 快樂 。 一九三三年 , 她 二十八 歲 — — 比 鐵慕爾 大 兩 歲 — — 只 上 過 六 年 學 , 對 何謂 優美 , 何謂 精緻 一無所知 。 她 知道 鐵慕爾 從來 沒 注意 過 她 , 就算 她 在 雨夜 光 著 身子 出現 在 他 門口 , 他 也 不會 注意 她 。 但是 葛娜茲 是 那 種 必要 之 時 絕不 怯於 採取 激烈 手段 的 人 。 所以 她 去 找 放 高利貸 的 人 , 拿 父親 的 店鋪 抵押 借款 , 交代 兄弟 們 照顧 生意 , 然後 買 了 兩 張 票 — — 給 她 自己 和 魯哈拉 — — 搭船 赴 德國 。 他們 不會 再 回來 了 , 她 對 她 的 朋友 說 , 而且 他們 絕 不 會 後悔 。 六 個 月 後 , 魯哈拉 回到 德黑蘭 , 穿著 加上 墊肩 的 羊毛 西裝 , 喀什米爾 長 大衣 , 和 一 頂 讓 他 看起來 百分之百 像 他 想 扮演 的 基督徒 百萬 富翁 形象 的 帽子 。 他 手 裡 挽 著 一 個 年輕 女郎 , 一 頭 淺 金色 的 頭髮 , 兩 道 精心 修整 的 眉毛 , 容貌 和 葛娜茲 出奇 相似 , 但 她 說 自己 名叫 芙洛蓮.克勞德 。 她 只 會 說 一點 帶 德國 口音 , 不 甚 流利 的 法爾西語 , 說 她 在 法蘭克福 住 了 一 輩子 , 在 那裡 研習 「 藝術 」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