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 光 著 腳 ， 鞋子 擺在 外套 口袋 裡 。 她 的 腳步 好 輕 ， 聽起來 像 雨滴 打 在 石材 地板 上 。 她 在 窗 邊 停 了 下來 ， 望 著 院子 。 「 我們 要 爬下 梯子 。 」 她 說 ， 她 的 嘴唇 抵 著 我 的 頭髮 。 「 妳 要 緊緊 抓住 我 ， 別 放手 。 等 我們 到 了 下面 ， 我 會 拉 妳 的 手 ， 一起 跑 。 」 她 揹 起 我 ， 讓 我 雙臂 抱 著 她 。 五 歲 的 我 已經 差不多 重 得 揹不動 了 ， 可是 羅珊娜 動作 輕巧 ， 好像 渾然 不覺 我 的 重量 。 她 攀上 窗臺 的 時候 ， 我 把 頭 埋進 她 的 肩頸 之間 ， 不 敢 往 下 看 。 我們 家 房子 的 外 牆 是 黃色 磚塊 與 白色 石塊 砌成 的 。 羅珊娜 打算 爬下 兩 層 樓 — — 從 我 的 房間 到 院子 — — 爬 的 是 專門 用來 修理 房子 與 清煙囪 用 的 現成 梯子 。 「 狗 怎麼辦 ？ 」 我 問 。 「 狗 全 死 了 。 」 羅珊娜 如釋重負 地 歎 了 口 氣 。 「 海綿女 把 牠們 給 毒死 了 。 」 那 是 十一月 初 。 傳信人 莫拉德 還 和 鐵慕爾 與 索拉博 一起 在 美國 。 我 已經 開始 上 幼稚園 了 ， 但是 羅珊娜 還 被 拘禁 在 家 裡 ， 在 芙洛蓮 ． 克勞德 的 監視 之下 ， 不准 擁有 任何 自由 。 「 芙洛蓮 ．克勞德 睡熟 了 。 」 她 對 我 說 ： 「 我們 會 趕 在 她 醒過來 之前 回來 。 」 夜晚 的 空氣 涼沁沁 的 ， 但是 也 亮閃閃 的 ， 很 驚人 。 羅珊娜 吸 了 一 口 空氣 ， 想 壓抑 自己 的 興奮 ， 等 她 吐出 氣 來 的 時候 ， 就 像 個 無憂無慮 的 孩子 。 我 老是 想像 我們 家 外面 的 世界 ， 天黑 之後 就 會 像 我 的 房間 一樣 寂靜 無聲 。 現在 ， 我 站 在 人行道 上 ， 抓著 羅珊娜 的 手 ， 第一 次 看見 黑夜 在 我 面前 綻放 千萬 朵 光 的 花朵 ： 穿上 班服 的 男人 走過 我們 身邊 ， 一面 抽菸 一面 聊天 。 每 個 街角 都 有 裹 著 毯子 的 乞丐 出聲 呼喊 ， 看 羅珊娜 不 給 錢 就 高聲 咒罵 。 滿 臉 瘡疤 、 光 著 腳 ㄚ 的 孩子 扯 著 我 外套 的 袖子 ， 拿 著 一盒盒 口香糖 ， 一 包包 紅色 萬寶路 香菸 ， 一疊疊 樂透 彩票 ， 猛 往 我 面前 塞 。 音樂 從 過往 車輛 敞開 的 車窗 裡 流洩出來 ， 宛如 流水 淌過 我 身 上 。 一 個 裹 著 報紙 保暖 的 老人 用 皮帶 牽 著 一 隻 猴子 ， 尋找 能 讓 他 的 動物 表演 的 地點 。 那 隻 猴子 穿 件 緞面 背心 ， 鑲 亮片 的 短褲 ， 頭 戴 皮草 帽子 。 每 回 老人 一 喊 牠 ， 猴子 就 轉 過 頭 ， 不屑 地 看 著 牠 的 主人 。 有 個 賣 花 的 小販 ， 懷裡 捧 著 一 把 園圃 裡 栽植 的 玫瑰 ， 一 不 小心 撞上 了 那 個 老人 。 她 懷裡 的 玫瑰 散落 一 地 ， 飄落 的 花瓣 灑滿 人行道 。 「 看 ！ 」 羅珊娜拉拉 我 的 手 。 有 個 女人 跨過 街 。 一 襲 白色 長袍 在 風 中 飄揚 ， 露出 一 雙 修長 美 腿 。 她 沒 穿 襪子 — — 只 套 了 雙 長度 過膝 的 紅色 漆皮 長靴 。 她 的 現身 讓 街 上 的 駕駛 們 亂 了 章法 。 車輛 急煞 停車 ， 在 結凍 的 馬路 上 滑行 ， 一 面 閃避 她 一面 狂按 喇叭 。 那 女人 揚頭 一 甩 ， 長袍 滑下 肩頭 ， 發出 一 聲 清亮 悅耳 的 笑聲 ， 迴盪 整 條 街道 ， 讓 其他 的 聲響 相形失色 。 這 就 是 長靴 帕麗 ， 羅珊娜 告訴 我 ， 德黑蘭 最 出名 的 妓女 ， 以 她 那 雙 只 穿 長靴 的 修長 美 腿 而 著稱 。 有 輛 計程車 停 在 帕麗 面前 僅只 一 吋 之 處 。 車 裡 塞滿 乘客 — — 這 輛 小小 的 橘色 汽車 裡 坐 了 七 個 人 — — 司機 下 了 車 ， 堅持 要 他們 離開 。 乘客 紛紛 抗議 ， 要求 搭到 他們 的 目的地 。 但是 司機 不為所動 。 「 帕麗 小姐 要 搭 車 。 」 他 對 乘客 說 ， 尊稱 帕麗 為 小姐 。 他們 周圍 的 交通 變 得 混亂 而 狂躁 。 大家 下車 對著 計程車 司機 狂吼 ， 叫 他 把 車 移到 路 邊 ， 讓 大家 可以 過 。 長靴 帕麗 就 只是 披 著 垂到 肩頭 的 長袍 站 著 ， 一 頭 黑髮 閃亮 柔軟 ， 光溜溜 的 腿 一點 都 不 冷 的 樣子 ， 笑 了 起來 。 即使 隔 了 段 距離 ， 我 還是 聞 得 到 她 的 香水味 ， 燻 得 她 年輕 的 手指 黃黃 的 香菸 ， 還 有 她 每 回 張 口 一 笑 就 從 嘴 裡 冒出來 的 乾冷 白 霧 。 我們 走到 下 一 條 街 。 羅珊娜 想 叫 計程車 ， 卻 招 不 到 ： 車 全 客滿 了 ， 載 著 許多 人 到 同 一 條 路線 上 的 不同 地點 。 最後 ， 羅珊娜 選擇 叫 一 輛 違法 做 計程車 生意 的 私家 車 。 「 如果 有 人 問起 ， 」 她 警告 我 ： 「 絕對 別 說出 我們 的 名字 。 城 裡 的 每 個 人 都 認識 妳 爺爺 。 他們 很 可能 會 告訴 芙洛蓮．克勞德 說 他們 看見 我們 了 。 」 一直 到 這時 ， 我 才 發現 自己 還 穿 著 睡衣 ， 披 著 及膝 的 大衣 。 我們 沿 著 一 條 寬闊 擁擠 的 街道 往 北 開 ， 車 裡 坐滿 陌生人 ， 我 只得 垂下 眼睛 ， 看 著 地面 ， 心臟 興奮 得 快 跳出 胸口 。 車子 終於 停下來 之後 ， 羅珊娜 拉 著 我 走上 滿 是 音樂 和 人潮 的 人行道 。 紅色 、 藍色 、 橘色 的 燈光 在 我 眼前 閃爍 。 「 這 個 遊樂園 一年到頭 都 營業 。 」 羅珊娜 告訴 我 ： 「 每 天 晚上 都 開 ， 我 常常 想 著 要 帶 妳 來 ， 結果 都 是 自己 來 。 」 售票亭 的 那 個 人 瞎 了 一 隻 眼 ， 沒有 瞳孔 ， 全 是 白 的 。 「 應該 要 有 男人 陪 你們 上街 的 。 」 他 把 票 遞給 羅珊娜 的 時候 說 。 我們 排隊 等 摩天輪 。 我們 一 坐上 位子 ， 羅珊娜 就 捏捏 我 的 手 ， 微微 笑 。 我 看 著 地面 離 我們 越來越 遠 ， 人 變 得 越來越 小 ， 音樂 漸漸 遠去 ， 然後 再 繞回來 ， 又 升起 ， 再 回來 。 羅珊娜 伸手 托住 我 的 下巴 ， 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