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看見 他們 , 都 摸 得 到 有 血 有 肉 的 他們 。 雨夜 裡 , 月亮 蜜黎 安 坐 在 床 上 , 驚恐 地 想到 她 的 兒女 已經 遠去 , 埋 在 泥濘 的 墳地 裡 , 而 一心 想 給 他們 幸福 生活 的 她 , 卻 安坐 在 遮風 蔽雨 的 屋頂 下 。 芙洛蓮. 克勞德 聞到 火 的 味道 , 早 在 火 還 沒 放 起 之前 , 甚至 早 在 第一 星 火花 還 沒 燃起 之前 , 就 已經 聞到 了 。 她 聞到 血腥 和 火 的 味道 , 看見 德黑蘭 灰色 的 天際線 上 亮起 橘紅 的 烈燄 火光 。 早 在 第一 群 暴民 首度 肆虐 德黑蘭 街頭 的 幾 個 月 之前 , 芙洛蓮 . 克勞德 就 已 看見 全 城 陷入 火海 。 這 是 一九七八年 夏天 , 每 一 天 , 全 城 各 地 的 電力 都 會 在 奇怪 的 時間 切斷 供應 。 完全 無 預警 , 而且 持續 的 時間 長短 不等 。 一瞬間 , 所有 的 電燈 全部 熄滅 , 空調 系統 嗡嗡 地 停止 運轉 , 冰箱 溫度 升高 。 「 無敵 金鋼 」 X 突然 消失 了 , 綿延 長達 數 里 的 交通 阻塞 似乎 無止境 。 駕駛 把 車子 丟 在 路 上 , 靠 著 煤油 燈籠 照明 走路 回家 吃 晚飯 , 幾 個 小時 之後 回來 , 發現 街道 還是 動彈不得 。 他們 暴跳如雷 , 怒不可遏 , 但是 , 怒氣 慢慢 也 就 消 了 , 因為 他們 深切 感受到 末日 迫近 , 感受到 城市 因 挫折 而 分崩離析 , 經濟 疲軟 不振 , 而 政府 完全 失控 。 芙洛蓮 . 克勞德 聽見 謠傳 說 外省 有 罷工 事件 , 還 說 國王 的 政敵 已經 聯手 , 各 方 勢力 將 合力 推翻 王朝 。 大部分 人 都 希望 另 一 個 在 他們 看來 最 有 善心 的 人 取代 國王 的 獨裁 統治 。 他們 說 , 國王 承諾 人民 要 恢復 「 偉大 的 文明 」 , 累積 無窮 的 財富 , 還 有 一 個 ( 套 句 他 自己 的 話 說 ) 比 瑞典 更 民主 的 政治 體制 。 然而 , 他 卻 靠 嚴刑 峻法 治國 , 逮捕 每 個 批評 他 的 人 , 穿著 軍服 佩戴 他 頒給 自己 的 十數 個 勳章 上 電視 , 告訴 人民 說 他 比 上帝 還 偉大 , 比 美國 總統 還 有 權力 , 對 國家 的 存亡 比 麵包 和 水 還 更 重要 。 整個 六月 , 芙洛蓮 . 克勞德 都 聞到 人肉 燒焦 的 味道 。 她 穿著 透明 的 夏衫 在 屋 裡 走來走去 , 索拉博 和 馬西堤 對 她 的 衣不蔽體 覺得 很 難為情 , 她 卻 毫不 在意 , 伸手 摸索 著 她 的 眼睛 老早 之前 就 已經 看 不 見 的 東西 。 她 不 相信 任何 人 , 連 果凍 賈可伯 也 不 信 了 。 她 話 說 得 越來越 少 , 每 天 花 好幾 個 小時 在 廚房 的 水槽 , 往 身 上 潑水 , 但 水 一 碰到 她 的 皮膚 就 全 蒸發 了 。 她 思索 著 馬西堤 從 街頭 帶回來 的 消息 : 傳信人 莫拉德 的 大 女兒 改信 伊斯蘭教 , 嫁給 比 她 大 三十 歲 的 丈夫 。 他 老婆 從 莫拉德 的 一 個 情婦 那裡 借來 三千 元 , 用 這 筆 錢 把 兒子 都 送到 美國 去 。 果凍 賈可伯 的 老婆 和 小孩 到 以色列 去 了 , 他 的 小 兒子 馬汀 在 那裡 被 狙擊手 轟斷 了 腿 。 芙洛蓮 . 克勞德 那些 有錢 的 朋友 和 鄰居 , 鐵慕爾 以前 的 生意 夥伴 , 以及 索拉博 的 同僚 , 全 都 像 老鼠 一樣 逃離 自己 的 國家 。 到 了 八月 , 暑熱 更加 逼人 。 街道 的 瀝青 像 軟 橡膠 般 融化 , 黏 在 行人 鞋子 上 。 成群 的 螞蟻 組成 三十 公分 見方 的 陣容 , 在 芙洛蓮 . 克勞德 家 的 外 牆 上上下下 爬行 , 侵入 她 的 房間 。 蜥蜴 闖進 相對 比較 涼爽 的 露臺 , 被 暑熱 逼 得 狂躁 不安 的 芙洛蓮.克勞德 在 堆積如山 的 塵土 中 追趕 牠們 , 用 菜刀 把 牠們 剁成 兩 半 , 卻 只 看到 牠們 掙扎 了 幾 下 , 又 開始 跑起來 。 德黑蘭城 南 , 軍隊 開 著 推土機 鏟平 用 錫板 和 硬紙板 搭建 的 簡陋 房舍 , 挖 在 地 下 的 茅坑 , 以及 搭 在 垃圾堆 頂端 的 帳篷 , 這些 全 是 從 其他 省份 來 尋找 好 日子 的 人 棲身 的 地方 。 國王 和 祕密 警察 控制 的 晚報 登出 一 封 辱罵 柯梅尼Y 的 信 。 為 了 報復 這 封 公開信 , 德黑蘭 附近 的 貢姆 ( Qom ) 城 爆發 動亂 。 國王 的 部隊 開火 。 槍戰 開打 的 消息 傳遍 伊朗 各 地 的 城市 , 引發 新 一 波 的 暴動 , 造成 更多 殘殺 死傷 。 抗議 的 群眾 — — 反對 國王 的 獨裁 統治 , 皇親國戚 的 腐敗 , 以及 伊朗 不 循 伊斯蘭 教法 的 風氣 — — 放火 燒燬 銀行 和 餐廳 , 政府 大樓 和 私家 車輛 , 以及 猶太人 擁有 的 商家 。 位於 波斯灣 的 阿巴丹市 Z , 氣溫 高 得 驚人 , 有 天 下午 , 一 整個 家族 , 四百 個 人 , 坐 在 電影院 裡 , 火 突然 燒 了 起來 。 入口 被 鎖住 了 , 消防隊 來得 太 慢 , 所有 的 人 都 燒死 了 。 國王 指控 政敵 在 阿巴丹 劇院 縱火 。 而 對手 也 反過來 指控 國王 。 真相 永遠 無法 釐清 , 但是 燒焦 屍體 的 氣味 — — 腐臭 鼓脹 的 肌膚 — — 乘風 北颺 , 沿途 在 每 座 城市 播下 怒火 。 全 國 各 地 , 所有 的 電影院 都 付諸 一炬 。 唸完 六年級 之後 , 我 不再 打電話 給 父親 , 不再 寫信 給 他 , 除了 一 年 有 幾 次 不得不 通知 他 我 在 學校 的 進展 , 以及 問 他 對 我 未來 的 計畫 。 我 放棄 了 有朝一日 返 家 的 希望 , 也 不再 相信 我 能 再 見到 羅珊娜 。 「 他 是 給 妳 恩惠 哪 , 知道 嗎 ? 」 那 年 夏天 我 畢業 之後 , 茉希狄 對 我 說 : 「 我 得 又 哄 又 騙 , 靠 著 和 一 打 男人 上床 , 才 能 離開 猶太區 , 到 美國 來 。 妳 父親 就 這樣 把 自由 雙手 奉上 , 讓 妳 想 當 什麼 人 就 當 什麼 人 。 如果 妳 夠 聰明 , 就 該 感謝 他 , 別 老 想 著 再見 他 一面 啦 。 」 那 個 夏天 我 待在 茉希狄 家 裡 。 大部分 時間 她 都 不 在 , 和 不同 的 男人 到 不同 的 地方 去 旅行 。 我 和 女傭 待在 家 裡 。 我們 在 游泳池 邊 下棋 , 一起 游泳 。 我 幫 她 打掃 。 下午 , 她 睡午覺 的 時候 , 我 就 出去 散步 。 在 那 段 時間 , 我 常 碰見 伊朗人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