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 就 已 悄然 棲身 的 那 個 驚詫 與 哀愁 的 地域 裡 。 芙洛蓮．克勞德 拍拍 索拉博 的 手 ， 彷彿 要 叫醒 他 。 「 結束 了 。 」 她 說 。 他 沒 回答 。 九月 ， 一 場 地震 摧毀 了 塔巴薩城 ， 留下 一萬五千 具 屍體 等待 國王 安葬 。 同 一 個 月 ， 他 宣布德黑蘭 戒嚴 。 宵禁 的 第一 個 晚上 ， 街頭 一 片 死寂 。 敞 著 窗 躺 在 床 上 ， 芙洛蓮 ． 克勞德 只 聽得 見 軍用 吉普車 和 士兵 巡邏 街頭 的 聲音 。 平常 載 著 示威 者 在 城區 裡 來來去去 的 摩托車 與 電動 腳踏車 的 轟隆聲 全 不見了 ， 軍隊 和 反抗軍 之間 的 零星 槍火 也 沒 了 。 然而 ， 一 整 夜 ， 她 還是 感覺到 有 種 隱隱 迫近 的 動靜 ， 某 種 氤氳 滲透 ， 近乎 毀天滅地 悲劇 的 感覺 。 三點鐘 ， 她 起床 ， 經過 索拉博 的 房間 。 他 醒 著 ， 坐 在 書桌 旁 ， 看 著 報紙 。 她 下樓 查看 門 上 的 鎖 。 她 看見 果凍 賈可伯 臉 朝下 趴 在 火盆 上 ， 嘴巴 和 鼻孔 都 塞滿 了 冷卻 的 灰燼 ， 四肢 已經 乾巴巴 ， 不 動 了 。 第二 天 ， 她 出門 替 賈可伯 買 了 一 套 新 西裝 。 這 套 訂製 的 深藍色 西裝 ， 有 寬版 翻領 ， 外套 兩 側 各 有 六 顆 釦子 。 她 和 馬西堤 扒掉 賈可伯 身 上 那 套 穿 了 二十 年 的 棕色 西裝 ， 換上 新衣 。 等 他們 弄好 之後 ， 賈可伯 看起來 比 結婚 那 天 還 稱頭 。 然後 ， 他們 把 他 抬到 汽車 後座 ， 載到 墓園 ， 他 的 外表 讓 墓工 嘖嘖稱奇 ， 堅持 要 先 證明 他 已經 死 了 ， 直到 脫掉 衣服 之後 ， 看見 他 骨頭 斷裂 ， 皮膚 泛黃 才 罷休 。 他們 幫 他 洗淨 身體 ， 塞進 棉花 ， 裹 在 屍布 裡 ， 盡快 下葬 — — 果凍 賈可伯 的 一生 本該 就此 畫下 句點 ， 結果 卻 沒有 。 因為 埋 了 他 回家 之後 ， 芙洛蓮 ． 克勞德 無法 狠心 丟掉 賈可伯 那 套 棕色 的 舊 西裝 ， 所以 她 拿 衣架 吊起來 ， 掛 在 賈可伯 慣常 坐 的 那 個 廚房 小 隔間 裡 。 她 也 把 帽子 掛 在 那 個 掛勾 上 。 或許 是 因為 這 套 西裝 ， 這 套 因為 太舊 所以 永遠 保持 著 老 主人 身體 形狀 的 舊 西裝 ， 也 或許 因為 太 眼熟 ， 所以 在 廚房 看見 衣服 的 人 絕對 不會 再 加 思索 地 去 查看 賈可伯 是 不 是 還 躲 在 裡面 。 再不然 就是 因為 洗刷 賈可伯 屍體 的 墓工 不 知道 該 把 他 的 瘋狂 心靈 一起 裹起來 。 不管 是 哪 一 種 情況 ， 反正 賈可伯 腦海 裡 的 意象 並 未 隨 他 入土 。 它們 跟 著 芙洛蓮．克勞德 和 索拉博 回家 ， 不卑不亢 地 登堂入室 ， 對 彼此 也 對 芙洛蓮．克勞德 講話 ， 說 著 故事 。 於是 ， 正中午 ， 烈日 照著 院子 的 水泥地 時 ， 芙洛蓮 ． 克勞德 一 轉身 ， 看見 丈夫 舔掉 羅珊娜 睫毛 上 的 淚水 。 索拉博 在 廚房 裡 轉來轉去 盯 著 羅珊娜 ， 年輕 迷路 穿著 學校 制服 的 羅珊娜 ， 聽 著 女傭 伊菲特 的 豐富 情史 而 羞澀 微笑 。 大白天 裡 ， 穿 細 條紋 西裝 的 男人 扛 著 地毯 和 畫作 出去 ； 海綿 女 悄悄 提出 和 他 來 一 腿 的 條件 ， 「 多少 次 都 可以 」 ， 交換 抽 他 一 管 鴉片煙 。 但 他 總是 拒絕 。 夜裡 ， 抬頭 仰望 信仰 大道 上 這 幢 大宅 的 人 會 看見 一 個 纖瘦 的 身影 ， 穿著 發光 的 白袍 ， 展開 翅膀 高飛 遠颺 。 十月 ， 伊朗 國營 石油 公司 工人 罷工 ， 造成 汽油 短缺 。 十一月 ， 樓 高 十一 層 的 國家 瓦斯 大樓 火災 。 然後 ， 銀行 歇業 ， 市場 與 政府 辦公室 也 接連 關閉 。 國王 下令 散發 宣傳 摺頁 ， 警告 人民 說 各 城市 水溝 裡 流淌 的 紅水 並 不 是 真正 的 血水 ， 而是 革命 分子 傾倒 的 紅色 染料 ， 用來 造成 守法 公民 的 驚慌 。 在 穆斯林 的 阿舒拉節 [ 來臨 之前 的 那 段 期間 ， 街頭 的 緊張 氣氛 濃 得 化 不 開 ， 連 芙洛蓮 ． 克勞德 臥房 的 窗 上 都 濛上 一 層 薄膜 。 她 起身 望 向 窗 外 ： 瓦斯 工人 的 罷工 不只 讓 工廠 停工 ， 也 導致 暖氣 與 烹飪 用 油 的 短缺 ， 甚至 石油 也 幾乎 完全 告罄 。 大家 在 街 上 推 著 車子 走 ， 徹夜 在 加油站 大排長龍 ， 為了 一 加侖 汽油 就 放話 要 拚 個 你死我活 。 騎 摩托車 的 男子 挨家挨戶 宣傳 ， 說 幾 條 街 之外 有 槍戰 爆發 ， 徵召 志願軍 去 站 在 臨時 的 路障 後面 — — 一 輛 翻覆 的 汽車 ， 或 一 堆 石塊 — — 和 軍隊 作戰 。 因為 缺乏 繃帶 和 急救 用品 ， 他們 洗劫 蜜黎 安家 ， 搶走 所有 的 床單 和 毛巾 ， 剪成 條狀 ， 拿去 給 傷患用 。 到 了 阿舒拉節 那 天 ， 德黑蘭 有 兩百萬 人 上街 遊行 。 他們 帶 著 柯梅尼 的 照片 默默 走 著 ， 沒有 人 懷疑 他們 終 將 推翻 國王 。 月亮 蜜黎安 在 一九七八年 末 的 那 幾 個 月 裡 ， 忙著 想 辦法 把 財產 變現 。 她 幾 個 月 前 關掉 了 古董店 — — 因為 已經 快 一 年 沒有 客人 上門 ， 也 因為 這 條 街 上 其他 的 店東 都 遵循 他們 伊瑪 目的 命令 關門 罷工 去 了 。 不 聽從 命令 的 人 很 快 就 會 被 烙上 反 真主 與 反 伊斯蘭 的 罪名 。 他們 的 鋪子 會 被 放火 燒掉 ， 房子 會 被 洗劫 一 空 。 現在 ， 她 想 給 鋪子 和 公寓 找 買主 。 她 知道 這 很 困難 ， 因為 有錢 可 買 的 人 若非 早 就 把 現金 轉到 國外 ， 否則 就 是 資產 被 銀行 給 凍結 了 。 但是 月亮 蜜黎安 堅忍不拔 ， 絕不 放棄 ， 而且 生平 第一 次 ， 願意 大虧 一 筆 錢 只 求 賣掉 。 「 我 知道 我 在 幹什麼 。 」 她 在 深夜 對 查爾斯 先生 這麼 說 ， 雖然 他 從來 就 充耳不聞 。 「 這 個 國家 就 要 爆發 大戰 了 ， 留在 這裡 的 人 全 會 被 活活 燒死 。 」 所以 她 滿 城 奔波 — — 隻身 一 個 女人 ， 穿著 男人 的 外套 和 鞋子 ， 原本 可以 帶給 她 美好 人生 卻 從未 如願 的 美貌 已 無跡 可 循 ， 每 天 破曉 迎 著 橙紅 的 天光 出門 ， 鎮日 徒步 走過 槍火 四起 的 街頭 ， 穿過 莽動 殘暴 的 群眾 ， 踏過 焚燬 車輛 的 焦黑 殘骸 ， 進到 只 剩 空殼 的 建築 裡 。 走過 追獵 政府 官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