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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候 , 流亡 甚至 可以 說 是 我們 人生 之中 最 好 的 經歷 。 蜜黎安 提出 條件 之後 , 莉莉 打電話 給 茉希狄 說 她 要 這裡 過夜 。 莉莉 的 聲音 很 甜美 , 是 那 種 孩童 的 聲音 , 我 聽 得 出來 , 她 對 自己 說 的 每 一 句 話 都 不 太 有 把握 , 因為 她 每 講 一 句 就 遲疑 半晌 。 「 她們 要 我 留在 這裡 幫忙 用 杏仁 做 一些 東西 。 」 她 說 : 「 好像 一大早 就 得 開始 了 。 」 我 想 茉希狄 在 另 一 端 笑 了 起來 。 莉莉 並 不 需要 知道 全部 的 真相 。 她 只 需要 知道 我 為什麼 離開 她 , 而 能 告訴 她 的 , 只有 我 。 我 想起 有 一 回 我 媽媽 在 猶太區 做 杏仁淚 。 那 一 次 是 我 弟弟 得 了 天花 , 每 個 人 都 認為 是 我 給 他們 帶來 厄運 的 。 他們 要 做 杏仁 淚 來 挽救 他 的 生命 , 而 更 重要 的 是 , 要 改變 我 的 運氣 。 我 還 記得 當時 一 想到 即將 來臨 的 奇蹟 , 或者 應該 說 是 可能性 , 無論 有 多麼 渺茫 , 心 底 仍然 湧起 興奮 , 甚至 是 敬畏 的 感覺 : 一 把 磨碎 的 杏仁 竟然 可以 改變 我 命中 所 受 的 詛咒 。 結果 並 沒有 。 然而 , 和 死亡 面對面 的 時候 , 你 還是 不免 會 有 做 蠢事 的 衝動 。 我 從來 不 覺得 我 的 生命 有 什麼 價值 , 但是 , 在 我 知道 死期 已 近 的 此刻 , 我 卻 好 怕死 , 我 幾乎 不 敢 閉上 眼睛 , 因為 我 怕 再 也 無法 睜開 。 所以 蜜黎安 決定 要 做 杏仁 淚 , 真的 讓 我 鬆 了 一 口 氣 。 她 還 沒 放棄 我 , 讓 我 非常 感激 。 一大早 , 我 看見 莉莉 在 院子 裡 , 聽從 蜜黎安 的 指示 , 爬上 樹 , 親手 摘下 杏仁 。 天空 一 片 豔亮 的 橙色 , 是 春天 不時 從 樹 上 掉下來 的 熟 柿子 的 顏色 , 信仰 大道 那 幢 大宅 庭院 裡 熟透 的 柿子 。 杏樹 開 得 滿 樹 繁花 , 樹葉 鮮綠 , 枝幹 四處 伸展 , 綠蔭 映滿 整個 院子 。 樹 下 的 莉莉 站 在 一 把 腳凳 上 , 伸長 右手 , 探進 粉紅 的 花朵 裡 , 摘下 最 鮮嫩 的 果子 。 這 個 工作 很 不 容易 , 也 很 花 時間 , 因為 她 得 一 次 摘下 一 顆 果子 , 丟進 蜜黎 安擺 在 地 上 的 箱子 裡 。 莉莉 很 賣力 地 摘 個 不停 , 我 很 想 知道 , 她 是 真的 相信 蜜黎安 的 承諾 呢 , 或者 只是 藉 此 殺 時間 , 等 著 送 我 進 墳墓 。 我 總是 從 她 身邊 離開 。 甚至 遠 在 我 那 天 晚上 飛出 窗 外 之前 , 甚至 早 在 她 出生 之 時 , 甚至 更 早 之前 , 遠 在 我 自己 還 是 個 小孩 的 時候 , 我 始終 就 只有 一 腳 踏 地 , 另 一 腳 卻 渴望 飛起 。 我 有 一 回 試 著 要 告訴 她 。 我 不 知道 她 是 不 是 能 理解 。 在 我 離開 之前 , 她 常 光 著 小 腳 ㄚ , 撐 著 一 雙 瘦 伶伶 的 腿 , 整 天 跟 著 我 滿 屋子 轉 , 怕 我 隨時 會 在 她 眼前 消失 。 每 回 我 一 轉身 看見 她 , 她 就 微笑 , 但是 眼睛 裡 滿 是 恐懼 。 我 愛 她 , 這 是 事實 。 但是 我 愛 她 愛 得 不 夠 。 太陽 升起 , 我 看見 莉莉 在 灼熱 的 陽光 裡 很 不 舒服 。 打從 過 了 九點 , 大門 每 個 鐘頭 都 會 打開 一 次 , 迎進 我 的 一 個 姊妹 或 親戚 。 蜜黎安 帶 他們 到 客廳 , 要 他們 留在 那裡 , 保持 安靜 。 他們 坐 在 椅子 上 , 壓低 嗓音 講話 。 他們 進來 看 我 的 時候 , 我 一 動 也 不 動 。 如果 他們 對 我 說話 , 我 不 回答 , 但是 靜靜 傾聽 。 我 孤獨 太 久 了 , 已經 忘 了 話語 的 撫慰 , 已經 忘 了 此刻 環繞 身邊 , 在 我 封閉 自己 時 嬌寵 著 我 的 聲音 與 感覺 所 交織 而 成 的 密網 能 帶給 我 多少 安慰 。 這 密密 交織 的 網 滲透 了 漲滿 我 皮膚 底下 的 水 , 滲透 了 連 我 想 入睡 時 都 吵 得 我 無法 成眠 的 呼吸聲 , 滲透 了 我 再 也 無法 控制 的 恐懼 。 我 回到 了 子宮 裡 , 我 不由自主 地 想 著 , 等 我 死去 , 他們 來 守喪 的 時候 , 必定 就 像 這樣 。 莉莉 誰 也 不理 , 就 只是 在 樹 下 忙著 。 她 的 手 被 樹葉 上 的 灰塵 弄得 黑黑 的 , 臉 上 汗水 淋漓 , 手 一 撥 頭髮 或 擦 眼睛 , 就 在 臉 上 留下 一 道 黑 印 。 有 兩 次 , 她 停下來 喝水 。 然後 , 她 的 目光 越過 院子 , 飄進 我 窗 裡 , 看見 我 盯 著 她 。 經過 十三 年 的 沉默 不 語 , 你 要 如何 開口 呢 ? 一點鐘 , 她 摘 的 果子 已經 差不多 裝滿 一 箱 了 , 蜜黎安 告訴 她 說 可以 了 。 「 進來 吃飯 吧 。 」 蜜黎安 說 , 可是 我 知道 莉莉 不會 肯 的 。 一 整 個 下午 , 她 都 坐 在 院子 裡 , 用 手 剝 著 杏仁皮 , 蜜黎 安 好幾 次 喊 她 進來 吃 這 吃 那 的 , 她 都 只是 聳聳肩 沒 回答 。 屋子 裡 , 我 的 姊妹 們 竊竊私語 , 討論 我 死 了 之後 她 會 怎麼樣 , 擔心 她 一定 會 再度 自殺 , 所以 要 救 她 的 唯一 辦法 就是 救 我 。 奇怪 的 是 , 蜜黎安 竟然 獨排眾議 。 「 不能 因為 有 個 人 註定 劫數 難逃 , 就 斷定 其他 人 也 會 這樣 啊 。 」 她 說 。 五點鐘 , 莉莉 剝完 所有 的 杏仁 。 她 把 箱子 搬進 廚房 , 擺在 餐桌 上 , 然後 又 回到 院子 裡 收拾 殘餘 的 垃圾 , 拿去 丟掉 。時 已 黃昏 , 光線 從 我 房間 窗戶 上 的 玻璃 反射 回去 , 所以 我 雖然 可以 從 屋 裡 清楚 看見 她 站 在 那裡 , 但是 莉莉 卻 只 看見 落日 映照 在 玻璃 上 的 紅色 餘暉 。 她 走近 我 的 窗 前 , 雙手 — — 傷痕累累 污 黑黑 的 手 — — 貼 在 玻璃 上 , 往 裡 瞧 著 我 。 一 整 夜 , 我 都 在 黑暗 裡 看見 那 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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