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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 贈 了 他 一 個 幾 段 ( 是 三 段 抑 五 段 , 偶忘 之 矣 , 其實 他 一 段 也 不 段 ) , 自從 有 了 幾 段 品題 , 他 閣下 就 更 偉大 。 每 天 退朝 之後 , 就 努力 下棋 。 幫閒 份子 中 也 以 棋士 最多 , 夫 棋士 者 , 用 時髦話 來 講 , 就 是 靠 下棋 吃飯 的 朋友 , 一 個 人 一旦 以 某 種 行當 為 職業 , 在 該 行 當上 , 他 準有 兩下子 , 段祺瑞 先生 怎能 是 他們 的 對手 乎 。 但 段 先生 出錢 養活 他們 , 不 是 為了 輸給 他們 教 他們 趾高氣揚 的 , 也 不 是 為了 天天 贏 勢利棋 心 裡 窩囊 的 。 所以 棋手 們 要 想 保持 飯碗 和 前途 , 就 必須 有 比 贏 棋 更 高級 的 作戰 指導 原理 。 那 就 是 , 必須 把握住 , 在 適當 的 時候 贏 , 和 在 適當 的 時候 輸 。 「 適當 」 這 個 字 說出 簡單 , 真正 去 做 的 話 , 乃 人 世上 第一 樁 偉大 學問 。 大 傢伙 輸 的 時候 , 要 輸 得 不 傷大雅 。 而 大 傢伙 贏 的 時候 , 也 要 教 他 認為 你 確實 努力 奮戰 , 不過 仍 奮戰 不過 他 , 心 裡 才 能 飄飄然而然然 飄 。 段祺瑞 先生 的 兒子段 啥 ( 偶 忘 他 的 大名 ) , 就 不肯 買 這 種 賬 。 小傢伙 的 棋 根本 不 入級 , 更 不要 說 入段 啦 。 可是 每 次 父子 對壘 , 就 把 老頭 吃 了 個 盡光 , 氣 得 老頭 鬍子 亂翹 , 罵 曰 : 「 你 小子 不務正業 , 只 知道 下棋 ! 」 小傢伙 後來 發 了 脾氣 , 有 一 次 故意 把 眼 填死 , 讓 自己 也 被 吃光 , 可是 老頭 就 更 火爆 , 罵 曰 : 「 好 混蛋 , 你 瞧不起 你 老子 , 跟 我 下棋 辱 沒 你 是 不 是 ? 」 小傢伙 從此 不 跟 他 下棋 , 有時 老頭 手 癢 難 忍 , 抓 他 來 下 , 他 就 說 他 要 先 去 廁所 , 然後 影蹤 不見 , 蓋 藉 尿遁而逃 啦 。 段祺瑞 先生 養 棋士 , 不過 是 時代 的 後勁 , 時至今日 , 社會 變遷 , 這 種 大 戶頭 不再 有 矣 。 但 在 十九世紀 清 王朝 中葉 之 際 , 卻 極 一時 之 盛 , 王爺 也好 , 貝勒 也好 , 反正 一定 是 大 傢伙 , 每 人 都 擁有 一 批 棋士 , 供 他們 吃 , 供 他們 穿 , 然後 再 每 月 致送 若干 兩 銀子 。 該 銀子 是 依 棋藝 的 高低 致送 的 , 張三 先生 焉 , 在 王府 棋士群 中 所向無敵 , 一 個 月 可 拿到 一 、 二百兩 ; 李四 先生 焉 , 誰 也 下不過 , 一 個 月 只不過 三 、 五 兩 , 連 買 雙 靴子 都 成 問題 。 要 想 調整 待遇 , 當然 可以 , 你 得 先 贏 幾 盤 再 說 。 嗚呼 , 幹 啥 都 有 打馬虎眼 的 , 只有 下棋 , 完全 真刀 真槍 , 你 棋 低 一 著 , 就 是 急出來 尿 都 贏不了 , 要 想 從 三 、 五 兩 銀子 升到 一 、 二百 兩 銀子 , 真 得 身經百戰 , 而 該 百 戰 誰 都 幫 不 上 忙 。 只有 拚命 努力 , 貨真價實 , 一點 都 沒有 玄虛 。 月薪 一 、 二百 兩 銀子 的 是 大 棋手 , 王爺 貝勒 都 以 擁有 天下 聞名 的 大棋手 為榮 , 每 年 還 有 一 次 大 國手 選拔賽 , 由 各 大 棋手 濟濟 一 堂 , 最後 勝利 的 就 成 了 「 大 國手 」 。 大 國手 的 榮譽 大 啦 , 立刻 披紅掛綠 , 他 所屬 的 那 位 王爺 或 貝勒 , 用 樂隊 吹吹 打打 把 他 迎回 , 緊接著 就 是 一連串 歡宴 。 國手 高坐 首席 , 吃 得 腦滿 腸肥 。 這 是 精神 上 的 , 還 有 物質 上 的 , 大 國手 的 待遇 自 不能 跟 普通 棋手 的 待遇 相同 , 有的 當場 就 送上 銀子 五百兩 , 有的 比較 細水長流 , 分攤到 每 月 的 薪水 上 。 好比 說 , 本來 大 棋手 每 月 只 一百兩 的 , 當 了 大 國手 之後 , 以後 每 月 就 一百五十兩 矣 。 蓋 這 不僅 是 該 國手 個人 的 榮譽 , 也 是 該 王爺 該 貝勒 的 榮譽 也 。 問題 是 , 大 國手 也好 , 大 棋手 也好 , 舒服 真是 舒服 , 但 千萬 別 垮 , 一旦 被 新 出爐 的 小子 擊敗 , 那 就 災情 慘重 , 榮譽 沒有 啦 , 物質 也 沒有 啦 。 社會 本來 是 現實 的 , 棋壇 更 現實 得 厲害 。 只要 一 輸 , 不但 披不了 紅 , 掛不了 綠 , 也 坐不了 轎 , 連 車 都 得 自己 僱 。 回到 王府 , 沒 人 答理 。 月底 帳房 先生 送 錢 過來 , 紅封套 身 輕 如 燕 , 就 知道 不妙 。 打開 一 看 , 只 有 五十兩 啦 。 下 個 月 還要 輕 , 再 下 個 月 更 要 輕 , 三 個 月 後 , 只 剩下 五 兩 銀票 , 那 就是說 , 送 不 送 在 我 , 滾 不 滾 在 你 。 所以 大 國手 和 大 棋手 的 奪冕 之 戰 , 不但 是 榮譽戰 , 也 是 生活戰 , 更 是 生死戰 。 每 次 競賽 , 離家 出發 時 , 妻子 兒女 恭送到 門口 , 揮淚 而 別 。 勝 後 歸來 , 賀客盈門 , 全家 如沸如騰 , 太太 買 旗袍 買 絲襪 , 女兒 馬上 去 美國 嫁給 擦 皮鞋 的 , 兒子 立刻 以 天才 兒童 赴 德國 學 音樂 。 窮 朋友 更 是 茂盛 , 借 錢 的 借 錢 , 順手 牽 羊 的 順手 牽 羊 。 可是 一旦 大敗 而 歸 , 全 家 就 哭成 一 團 , 蓋 一切 都 完 啦 。 詩 曰 : 「 一 失手 成 千古 恨 , 再 回首 已 百 年 身 」 , 嗟夫 。 天才 和 努力 失敗 了 的 老 棋手 好像 失敗 了 的 老 拳師 , 屬於 人間 的 慘 事 。 蓋 年輕 小子 , 精力 充沛 , 前途 無限 , 燒掉 了 羽毛 沒有 關係 , 會 再 長出來 ; 栽上 七 、 八 個 跟頭 也 沒有 關係 , 爬起來 仍 是 一 條 好漢 。 而 老 棋手 和 老 拳師 便 不行 矣 , 燒掉 了 羽毛 就 成 了 禿光光 , 再 長 不 出 啦 。 栽 了 跟頭 就 摔斷 了 腿 , 也 再 爬 不 起來 矣 。 無 他 , 腦力 不繼 , 體力 亦 不 繼故 也 。 有 一 篇 美國 小說 , 題目 就 叫 〈 老拳師 〉 , 忘記 作者 是 誰 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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