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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 一 封 信 給 她 的 兒子 , 口述 曰 : 「 孩兒 耍劣 彌子 , 又 鬩鬩 霍霍 的 , 且 買 一 柄 小 剪子 來 , 要 翦 腳 上 骨出 ,兒 肐胝兒 也 。 」 陳大琮 先生 呆 了 半 天 , 不能 下筆 。 第二 則 故事 差不多 ── 京師 有 位 軍人 的 妻子 , 丈夫 出征 。 花 了 一 塊 錢 請 一 位 教書秀 才 代 她 寫 一 封 家書 曰 : 「 窟賴 兒娘 , 傳語窟 賴兒爺 , 窟賴兒 自 爺 去 後 , 直 是 午憎 , 每日 恨 特 特地 笑 , 勃騰騰 地 跳 , 天色 窩囊 , 不要 吃 溫吞 蠖 脫 底物 事 。 」 該 秀才 老爺 聽 啦 , 想 了 半 天 , 把 一 塊 錢 奉還 曰 : 「 親愛 的 太太 , 妳 請 別人 寫 吧 。 」 中國 自 有史以來 , 從 不准 女人 受 教育 , 這 種 傳統 , 實在 是 一 個 難以 寬恕 的 罪惡 , 不 特此 也 , 醬缸蛆 還 製成 學說 曰 : 「 女子 無 才 便是 德。 」 蓋 害怕 女人 一旦 有 了 知識 , 輕 則 懷疑 男人 的 權威 , 重 則 發揚 獨立 的 人格 , 把 臭 男人 從 脊樑 上 一 蹶子 撂下來 也 。 於是 不但 臭 男人 不 把 女人 當 人 , 女人 自己 也 不 敢 以 人 自居 。 班昭 女士 的 〈 女誡 〉 , 不過 努力 猛 勸 女人 效法 潘金蓮 女士 喝 西門慶 先生 的 尿 。 吾友 狄仁傑 先生 在 南周 王朝 皇帝 武曌 女士 手下 當 宰相 , 有 一 天 去 拜訪 一 位 姓 盧 的 姨媽 , 他 表弟 見 了 他 , 帶理不理 , 狄仁傑 先生 曰 : 「 阿姨 呀 , 我 現在 總算 當朝一品 , 多少 有點 力量 , 表弟 要 想 做 事 , 我 願意 幫忙 。 」 想不到 一 番 好 心腸 被 當成 驢 肝肺 , 立刻 就 碰 了 個 醬釘子 , 姨媽 曰 : 「 我 只有 這麼 一 個 兒子 , 不 打算 教 他 去 伺候 女 老闆 。 」 嗚呼 , 不 當官 沒 啥 不 對 , 不 走 邪門 更 使 人 欽佩 , 但 拒絕 的 理由 卻 只是 因為 老闆 是 女人 , 就 未免 使 人 膀胱 不 舒服 。 這 位 盧 太太 降志 辱身 , 自己 是 女人 , 反而 看不起 女人 , 應該 也 是 第二 個 喝 尿 的 潘金蓮 。 不過 我們 並 不 怪 她 , 醬缸 文化 把 她 醬 成 了 畸形人 , 這 個 責任 她 負不了 也 。 閒言表 過 , 且 回到 我們 前面 介紹 的 兩 則 故事 。 這 兩 位 不 識字 的 太太 ( 不 是 她們 自甘墮落 不肯 識字 , 而是 傳統 文化 害 她們 不 識字 ) , 託 人 寫信 , 兩 位 寫信 的 小 醬缸蛆 , 卻 無法 下手 。 無 他 , 二 位 太太 活潑 的 現代 言語 , 合不上 「 古 」 的 模子 , 拜古 主義 者 就 束手無策 矣 。 而且 即令 有策 也 不 敢 施展出來 。 憑 天地 良心 說 , 兩 位 太太 的 信 , 像 「 孩子 耍劣 嬭子 , 又 鬩鬩 霍霍地 」 。 「 恨 特特 的 笑 , 勃騰騰 的 跳 」 。 如 聞 其 聲 , 如 見 其 人 , 不要 說 當時 , 便是 千 年 之後 的 今天 , 心花 都 會 怒放 , 這般 好 文字 應 列入 國語 課本 , 只有 醬缸蛆 才 認為 擺 不 到 桌面 上 。 又 要 插嘴 啦 , 這麼 活潑 的 言語 卻 寫 不 出來 , 跟 方塊字 有關 。 如果 漢字 拼音化 , 想 寫 啥 就 可 寫 啥 矣 。 吾 友 孫世鍾 小妹妹 , 她 今年 八 歲 , 從 美國 來信 說 , 她 已 可 閉着 眼睛 打字 啦 , 還 有 照片 為證 。 看 了 後 心 裏 好像 塞 了 塊 石頭 , 蓋 她 雖 可以 閉着 眼睛 打字 , 可是 她 那 位 可憐 的 科學家 孫觀漢 老爹 , 為 中國 讀者 寫 專欄 時 , 卻 得 像 龍蝦 一樣 伏 到案 上 , 一 個 字 一 個 字 的 往 格子 裏 填 , 如果 小 妹妹 張口 問 曰 : 「 老頭 , 你 怎麼 不 像 平常 寫 文章 一樣 , 也 用 打字機 打 呀 。 」 恐怕 能 把 老爹 問 得 面紅耳赤 , 他 唯一 的 解釋 似乎 只 有 一 句 話 : 「 中文 打字機 只 能 打 公文 , 不能 打 文章 呀 。 」 天真 的 頭腦 恐怕 怎麼 都 不會 明白 天下 竟然 有 一 筆 一 筆 往 格子 裏 填 的 字 。 速興 ! 速興 ! 靠 寫 文章 吃飯 的 朋友 自己 嘲弄 自己 , 記 自己 是 「 爬 格紙 動物 」 , 事實 上 , 恐怕 連 「 爬 格紙 動物 」 都 不配 , 不過 「 填 格紙 動物 」 , 一 個 字 一 個 字 往 稿紙 格子 裏 填 而已 。 方塊字 好像 亂七八糟 的 違章建築 , 東邊 砌 一 道 牆 , 西邊 挖 一 個 洞 , 左邊 有 一 條 溝 , 右邊 有 一 堆 碎 石頭 ; 房 加上 房 , 床 上 加 床 , 有 窗 對 窗 的 焉 , 有 窗 套窗 的 焉 , 有 大樑 壓 二 樑 的 焉 , 有 二 樑 壓大樑 的 焉 ; 有的 掛 個 鏡框 , 有的 釘 個 鐵釘 , 有的 簡簡單 單一 兩 根 柱子 , 有的 繁瑣 複雜 若 楊廣 先生 在 揚州 蓋 的 迷樓 。 把 這些 玩藝 照着 圖樣 塞到 格子 裏 , 真 得 有 齊天大聖 的 本領 。 乃 徹頭徹尾 的 手工業 , 沒有 任何 東西 如 打字機 之類 的 可以 代替 。 有時 文思 大作 , 靈感 瀑布 般 瀉出 , 手忙足亂 , 違章建築 搭 得 再 快 再 陋 , 也 追不 上 。 洋 作家 寫稿 , 在 打字機 前 , 劈里樸 啦 , 一會 就是 一 篇 。 遇到 闊 朋友 , 還可以 用 嘴巴 唸出來 , 由 女 秘書 在 打字機 上 打出 。 或者 用 錄音機 錄下來 , 到 了 晚上 , 自有 兼差 的 家庭 主婦 , 前來 收取 , 第二 天 就 送來 原稿 , 略加 修正 , 即可 付印 。 孫觀漢 先生 在 美國 寫 科學 論文 和 為 中國 寫 〈 菜園 裏 的 心痕 〉 , 用 的 是 兩 種 迥然不同 的 工具 , 不 知道 有 什麼 感想 , 千萬 說給 中國 同胞 聽聽 。 嗚呼 , 我們 啥 時候 才 能 跳出 違章建築 的 束縛 乎哉 。 但 至少 有 一點 是 可以 確定 的 , 如果 那 兩 位 給 丈夫 寫信 的 太太 , 是 生 在 拼音 文字 之 國 , 就 不會 把 兩 位 小 醬缸 蛆 難得 廢 筆 興嘆 矣 。 除了 古人 好 , 古 事 好 , 古書 好 , 古名 也好 。 「 古名 好 」 者 , 從 「 古書 好 」 上 演繹出來 , 也 就 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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