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 面對 第七 卷 ， 我們 終究 已 不 像 面對 前 幾 卷 時 那麼 心 中 無 底 。 沒有 人 會 愚蠢 到 批評 《 主教 》 根本 不 是 一 個 故事 ， 只 能 算是 一 段 含糊 而 沒有 結尾 的 敘述 ， 講 一 個 主教 因為 母親 對 他 十分 尊敬 而 苦惱 ， 不久 之後 死 於 傷寒 。 如今 我們 已 認識到 ， 沒有 結尾 的 故事 也 是 故事 ； 就是說 ， 雖然 它 給 人 留下 的 是 一 種 憂鬱 的 印象 ， 可能 還 有些 疑惑 的 感覺 ， 但 它 仍然 為 思想 提供 一 個 立足點 — — 它 是 一 個 實實在在 的 存在物 ， 在 我們 的 回味 與 思索 中 投下 道道 陰影 。 構成 它 的 各 個 散片 也許 看來 像是 偶然 地 湊到 一起 。 確實 ， 契訶夫 的 故事 彷彿 是 母雞 啄稻粒 一樣 隨意 地 拼湊 而 成 。 我們 會 問 ， 它 為什麼 要 東 啄 一 口 ， 西 撿 一 粒 ， 來來回回 地 挑 個 不停 ？ 而 在 我們 看來 並 沒有 理由 非 選 這 個 ， 不要 那 個 ？ 他 的 選擇 是 奇怪 的 ； 然而 有 一點 我們 不再 有 疑問 ， 那 就是 無論 他 做 什麼 樣 的 選擇 ， 它 必定 代表 了 他 最 細緻 入微 的 洞察力 。 他 就 像 他 的 故事 〈 草原 〉 （ The Steppe ） 中 的 農夫 一樣 ， 知道 躺 在 遠處 的 是 一 隻 狐狸 ， 雖然 它 假裝成 狗 的 樣子 仰臥 在 那兒 。 別人 看 不 出來 ， 但 他 一清二楚 。 和 瓦西亞 一樣 ， 契訶夫 的 眼光 十分 敏銳 ， 他 看見 的 事物 中 「 不光 包括 大家 都 能 看見 的 事物 ， 還 有 他 自己 的 一 方 世界 ， 這 是 一 片 別人 所 無法 進入 、 也許 還是 非常 美妙 的 天地 」 。 疑問 也好 ， 誤解 也好 ， 如今 它們 已 擋不住 我們 對 他 的 欣賞 與 喜愛 。 也許 我們 可以 更 進一步 。 能不能 找到 某 個 立足點 ， 使 我們 對 他 的 理解 達到 對 英語 作家 的 深刻 與 自然 的 程度 ？ 我們 需要 知道 作家 所 熟習 的 大量 事物 ， 它們 構成 他 的 思想 背景 ； 如果 我們 能夠 構想出 這 一切 ， 那麼 位於 作品 前景 的 形象 以及 其中 規律性 的 東西 就 不會 那麼 難以 捉摸 。 我們 自身 的 文化 背景 ， 就 我們 所 能 反觀到 的 而言 ， 大概 是 一 種 極 複雜 、 極 有 秩序 的 社會 文明 。 即使 處在 鄉間 偏僻 一隅 的 農夫 ， 他 的 位置 也 早 由 制度 所 規定 ， 他 的 行為 舉止 受到 來自 倫敦 的 種種 制約 ； 在 英國 恐怕 很 少 有 一 扇 窗 ， 白天 從中 望出去 看 不 到 城鎮 的 煙囪 ， 晚上 看 不 到 燈光 。 契訶夫 的 作品 給 我們 的 印象 曾經 非常 模糊 ， 我們 記不清 他 說 了 些 什麼 ， 而今 卻 彷彿 豁然開朗 ， 一切 變 得 清晰 ， 其中 的 精微 複雜 處 我們 也 有 了 更 深切 的 感受 ， 因為 契訶夫 為 我們 描繪 了 「 那 重回 記憶 中 的 景象 」 ， 「 你 所 珍藏 心 間 的 風景 」 — — 那 道 構成 了 他 的 背景 的 風景線 。 … … 天空 是 那樣 的 深邃 、 遙遠 ， 它 超過 一切 想像 ， 只有 在 月夜 的 海 上 或 荒原 上 才 能 體味到 些許 那 種 感覺 。 那 是 無比 的 孤獨 與 慰藉 … … 一切 都 和 往常 不同 … … 你 正在 前行 ， 突然 正 前方 冒出 一 個 黑森森 的 影子 ， 像 一 個 僧侶 ， 擋住 你 的 去路 … … 影子 近 了 ， 大 了 ； 現在 已經 和 你 的 馬車 處於 同 一 地面 ， 這時 你 發現 它 不 是 一 個 人 ， 而是 孤零零 的 一 叢 灌木 ， 或是 一 塊 大 石頭 … … 你 繼續 前行 ， 也許 過 一 小時 ， 也許 下 一 秒鐘 … … 你 又 遇見 道 旁 一 座 靜悄悄 的 古 墓 或是 一 尊 天 知道 是 誰 在 什麼 時候 豎起 在 那兒 的 石像 … … 心靈 感應到 這 塊 可愛 又 可敬 的 父邦 土地 的 召喚 ， 它 渴望 與 夜鶯 一起 飛越 這 片 草原 。 契訶夫 在 此 描寫 的 是 草原 給 一 行 旅人 的 印象 ， 其 文筆 之 優美 ， 即使 通過 外國 語言 的 粗糙 網眼 我們 也 能 窺得一斑 。 草原 是 那 個 特定 故事 的 背景 。 然而 ， 當 旅人 緩慢 地 跋涉 在 它 無邊 的 曠野 中 ， 時而 投宿 客店 ， 時而 又 超過 牧羊人 或 馬車 ， 你 感覺 彷彿 那 是 俄國 心靈 的 旅程 ， 而 這 片 空寂 遼闊 的 原野 ， 如此 哀傷 又 如此 熱烈 ， 正 是 他 心靈 的 背景 。 這些 故事 本身 而言 ， 沒有 結尾 ， 行文 親密 ， 彷彿 是 在 荒涼 行旅 中 萍水相逢 的 結果 。 命運 讓 這些 旅人 與 我們 相遇 ； 不論 他們 是 誰 ， 很 自然 要 停下來 交談 一 番 ， 因為 我們 以後 不會 再 見面 ， 所以 相互 會 傾吐 一些 連 朋友 都 不會 說 的 秘密 。 英國 讀者 也許 在 孤身 一 人 坐 船 航海 途中 有 過 類似 體驗 。 也許 源於 環境 的 空曠 ， 也許 因為 知道 一切 將 很 快 終結 ， 這樣 的 相遇 之中 有 種 刻骨銘心 的 意味 ， 彷彿 冥冥中 有 雙 藝術家 的 手 將 它 塑造 、 將 它 的 意義 長久 地 鐫刻 在 心靈 的 回憶 之中 。 「 所有 這些 ， 」 契訶夫 如是 描寫 在 道 旁 圍 著 篝火 、 傍 著 帳篷 席地而坐 的 旅人 ， 「 這 一切 自有 一 種 絕 美 和 駭異 ， 與 它 相比 ， 再 離奇 的 神話 傳說 都 黯然失色 ， 彷彿 摻進 了 生活 的 平庸 氣息 。 」 拋開 文明 社會 的 秩序 ： 你 向 窗 外 望去 ， 什麼 也 不 看 ， 只 盯住 那 一 片 草原 ， 你 想像 每 一 個 人 都 是 旅人 ， 你們 在 一 次 相遇 之後 永 不 再見 ， 這樣 的 「 生活 」 本身 該 是 充滿 怪誕 、 瑰麗 的 色彩 ， 不 需要 再 藉助 神話 的 怪異 想像 了 吧 。 在 本 書 中 幾乎 所有 的 故事 都 講述 農夫 的 故事 ； 不論 是否 因為 背景 環境 的 寂寥 空曠 ， 總之 每 顆 平凡 粗糙 的 心 都 揉進 了 些許 透明 的 感覺 ， 透過 它 ， 心靈 綻放出 奪目 的 光彩 。 於是 ， 苦役犯 雅可夫 戴 著 鐐銬 行走 在 草原 的 路 上 找到 了 他 的 信仰 ， 「 終於 他 獲得 真正 的 信仰 … … 他 一切 都 明白 了 ， 他 明白 了 上帝 在 何處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