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 此 所 賜 ， 司機 先生 好像 認為 我 有別於 一般 觀光客 ， 若是 提 些 地名 、 當地 的 特有 用詞 我 應該 也 能 了解 ， 於是 便 多 聊 了 一些 村 裡 的 狀況 。 現在 ， 村 裡 的 人 對於 採訪 都 抱持 著 高度 警戒心 。 原因 是 最近 《 朝日新聞 》 鳥取版 ， 針對 這 個 村子 作 了 二十一 回 系列 報導 。 首先 ， 標題 是 〈 村子 復甦 了 嗎 ？ — — 來自 佐治谷 的 報導 〉 ， 報導 才 開始 就 在 村 裡 引起 反彈 。 我 到 活動中心 下車 ， 先 在 村 裡 走走 。 果然 ， 每 個 村民 一 知道 我 是 來 採訪 的 ， 臉色 就 很 僵 。 「 之前 也 是 ， 問 什麼 我 就 答 什麼 ， 這 沒 問題 ， 但 簡直 把 我們 寫成 了 死氣沉沉 、 人口 稀少 的 村落 嘛 ！ 」 他們 道出 了 對 受 訪 的 恐懼 及 疑慮 。 系列 報導 一月 二十八日 結束 ， 而 我 是 二月 七日 抵達 ， 才 隔 沒 幾 天 ， 還是 很 敏感 的 時期 。 「 讀 的 人 通常 會 認定 報 上 或 書 裡 的 事情 是 真 的 吧 ？ 在 自己 村子 被 寫成 那樣 之前 ， 我們 也 一直 相信 報紙 寫 的 都 是 事實 。 經過 這 次 ， 哼 ， 可 了 解 了 。 以後 不管 報紙 說 什麼 ， 都 不能 輕易 相信 。 小 事 也 可以 膨風成 大 新聞 ， 寫 得 跟 真的 一樣 。 」 「 我們 村子 在 報 上 一 副 前途 黯淡 的 模樣 ， 那 以後 誰 還 敢 嫁過來 ！ 確實 有 人 搬去 大 城市 ， 但 也 有 人 回到 這裡 。 真的 是 這樣 。 我們 村子 才 不 像 報導 寫 的 那樣 沒落 哩 。 」 「 記者 很 熱心 四處 走訪 ， 對 村子 的 事 應該 也 有 相當 了 解 … … 但是 寫成 報導 時 ， 非常 戲劇化 ， 簡直 像 在 寫 小說 似的 ， 標題 還 下成 〈 村子 復甦 了 嗎 ？ 〉 」 「 那些 文章 沒有 呈現出 佐治 的 真貌 。 」 年輕人 這 句 結論 正 道出 村民 的 不滿 ， 他們 也 提出 抗議 了 。 連載 結束 前 的 第二十 回 ， 以 〈 年輕 的 氣息 〉 為 標題 ， 記錄 了 當地 年輕人 的 心聲 。 十二 位 年輕人 聚 在 村公所 西邊 的 集會場 ， 他們 把 記者 請來 ， 再次 接受 採訪 。 「 就算 補 了 一 兩 回 ， 長期 連載給 人 的 印象 還是 沒辦法 輕易 抹去 。 採訪 的 部分 也 不 知道 會 被 寫成 怎樣 ， 真是 夠 了 。 」 村民 受到 傷害 了 。 在 各 種 佐治紙 中 ， 特別 為 人 所 知 的 便是 「 竹紙 」 ， 我 想 多多 了 解 ， 於是 前往 拜訪 岡村日出 正 先生 。 但 他 也 笑 著 說 ： 「 一 聽到 要 採訪 ， 我 父親 就 說 『 拒絕 比較 好 吧 』 。 即便 對方 寫 得 很 善意 ， 但 和 真實 情形 不同 ， 還是 會 覺得 困擾 啊 。 」 日出 正 先生 二十三 歲 ， 他 父親 大吉 先生 六十七 歲 。 概稱 「 手抄 和 紙 」 ， 其實 原料 各式各樣 ， 有 雁皮 、 楮 、 結香 、 稻桿 、 茅草 、 紙漿 、 竹子 等等 。 但是 以 竹 為 原料 來 造紙 的 ， 在 日本 只有 岡村 先生 父子 。 在 中國 大陸 ， 竹紙 自古以來 備受 書畫家 喜愛 ， 但 日本 不 曾 有 人 造出 竹紙 。 二十 年 前 ， 大吉 先生 想出 用 竹子 纖維 造紙 的 方法 。 經歷 多 次 失敗 而 研發出來 的 技術 相當 珍貴 。 既然 我 會 遠 從 東京 來 採訪 這 對 父子 ， 〈 村子 復甦 了 嗎 ？ 〉 的 記者 當然 也 不會 遺漏 。 內向 的 日出 正 先生 把 報導 拿給 我 看 。 那 是 連載 的 第十 回 ， 長達 一千八百四十 字 。 文 中 描述 父親 將 竹紙 秘方 傳授 兒子 的 場景 ： 「 ⋯⋯ 元旦 早上 ， 大吉 把 日出 正 叫來 跟前 ， 要 他 正襟危坐 。 這時 大吉 從 壁櫃 裡 拿出 一 張 皺巴巴 的 紙 ， 展開 攤平 。 一 張 平凡無奇 的 夾報 傳單 。 翻過來 一 看 ， 大 片 空白 上 用 紅 墨水 密密麻麻 寫 著 字母 與 數字 。 『 竹子 、 雁皮 、 紙漿 … … 』 大吉 將 長年 研究出來 的 和紙 『 秘方 』 全部 仔細 記下來 了 。 ⋯⋯ 」 「 不 知情 的 人 ， 讀 了 會 信以為真 吧 。 」 日出 正 先生 苦笑 說 。 「 真實 的 情形 是 怎樣 呢 ？ 」 「 哪 有 跪坐 在 父親 面前 呀 。 而且 從來 就 是 兩 個 人 一起 工作 ， 說 什麼 傳授 獨門 秘方 ， 那 場面 簡直 像 在 演戲 ⋯⋯ 我們 只 曾經 在 過年 的 時候 ， 坐 在 這 張 蓋 被 桌 裡 ， 大概 聊聊 『 今年 應該 怎麼 做 』 之類 的 … … 」 大吉 先生 在 一 旁 以 漂亮 的 手法 打 著 抹 茶 ， 平靜 地 說 ： 「 雖然 那 系列 報導 寫 的 也 是 事實 ， 但 除非 是 當事人 ， 沒 人 能 詳細 指出 『 這裡 這裡 不 是 那樣 那樣 』 。 更何況 讀者 很多 ， 當事人 沒辦法 一一 向 他們 說明 當時 其實 是 怎麼 講 的 。 」 這些 話 和 村 裡 的 人 的 說法 一樣 ， 我 嚇 了 一 跳 。 《 朝日新聞 》 鳥取 分社 應該 沒想到 那 次 報導 對 村民 傷害 這麼 大 ， 按理 說 也 沒 其他 企圖 … … 就算 出發點 沒有 惡意 ， 但 確實 已 傷害到 受 訪 者 ， 一思及 此 ， 我 不免 有點 擔心 。 聽到 這 事 的 發生 經過 、 受 訪 者 的 心聲 ， 我 再次 認識到 報導 的 困難 、 歸納 整理 的 危險 。 說到 認識 ， 我 對 竹紙 也 是 一竅不通 ， 以前 也 從未 見 過 。 為 避免 下筆 時 會 有 訛誤 ， 我 再次 確認 錄音機 正常 運轉 。 「 這 就 是 竹紙 。 」 「 這 是 竹子 做出來 的 ？ ！ 」 我 不覺 大叫 。 那 種 白皙 、 纖薄 、 細緻 ， 讓 我 吃驚 極了 。 腦子 裡 對 竹子 已 抱有 既定 形象 ， 因此 ， 即使 知道 這麼 美 的 和紙 是 竹子 製成 的 ， 外行 的 我 還是 無法 馬上 相信 。 這 和 結香 、 雁皮 手抄紙 有 什麼 不同 ？ 書法家 筆下 的 實例 說明 了 滲墨 多寡 的 差異 。 竹紙 上 的 墨跡 和 暈染 的 部分 界線 分明 。 原來如此 。 那 如何 從 竹子 取出 纖維 呢 ？ 好 想 快點 知道 。 「 可以 讓 我 參觀 作坊 嗎 ？ 」 「 可以 啊 。 不過 很 冷 唷 。 最好 穿上 雪衣 … … 」 我 離開 溫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