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吃 一 輩子 矣 。 而且 , 實在 不能 想像 , 專程 丹巴 、 赫摩西洛 一 趟 , 只不過 送 兩 件 襯衫 和 二十 個 皮蛋 , 客戶 頂多 握手 一 番 , 道謝 一 句 , 恐怕 連 頓 飯 都 沒 得 吃 的 ( 除非 她 開恩 准許 給 她 帶 娃兒 ) , 嗚呼 , 萬里迢迢 , 敲門而入 , 鞠躬而出 , 枯立 街頭 , 不 知 何處 投奔 。 把 朋友 置於 如此 窘境 , 實在 抱歉 , 萬一 客戶 不 在 , 度假 去 啦 , 是 蹲 在 門口 乾 等乎 ? 抑原 封 帶回 挨罵 乎 ? 既 無 明文規定 , 就 更 兩難 。 想 前 想 後 , 老妻 泣 曰 : 「 這 該 如何是好 ? 」 如 在 從前 , 我 就 仍 是 老 規矩 , 淡水河 見 。 現在 比較 老奸 巨猾 , 不 敢 再 有 此 念 , 於是 連夜 打包 , 就 在 台北 郵寄 。 到 了 今天 , 總算紙 仍 包住 了 火 。 只 那 郵費 , 着 實 可觀 , 每 一 想起 , 心如刀割 。 然而 , 代為 郵寄 並 不 是 萬靈 手段 , 主顧 如果 出奇制勝 , 來 個 泰山 壓頂 , 跑腿 的 立刻 就 土崩瓦解 。 我 有 一 位 女 學生 , 在 台北 某 學堂 當 教習 , 春節 返 新加坡 省親 。 大 包 小 包 , 全 是 託帶 之 物 ; 皮箱 紙箱 , 盡 都 託送 之 禮 。 新加坡 地方 小 , 挨戶 傳遞 , 固 也 沒 啥 。 然而 就 在 登機 之前 , 她 的 頂頭上司 ── 大概 是 校長 之類 , 忽然 差 了 一 位 工友 , 送到 一 個 用 玻璃 寶匣 裝 的 細 瓷 觀音 像 , 有 半 人 之 高 , 傳言 曰 : 「 假使 沒有 困難 的 話 」 , 「 順便 帶給 某某某 」 。 柏老 當時 就 主張 硬塞 進行 李袋 , 壓碎 也好 , 擠碎 也好 , 反正 不 是 妳 壓 妳 擠 的 。 但 女 學生 不肯 , 只好 像 捧 一 個 定時 炸彈 似的 , 小心翼翼 兼 嗞牙裂嘴 , 捧着 它 飄洋過海 。 夫古 之 時 也 , 交通 不便 , 旅行 艱難 而且 危險 , 一 個 人 經商 在外 , 或 到 遠地 做官 ( 專門 東 看 西 看 的 觀光 朋友 , 似乎 只 有 徐霞客 先生 一 人 ) , 就 如 石沉大海 , 是 死 是 活 , 消息 杳然 。 一直 到 十九世紀 末葉 , 還是 如此 。 《 閱微草堂筆記 》 上 就 有 一 則 故事 , 一 個 河北省 人 到 兩千 公里 外 的 雲南省 當 縣長 ( 知縣 ) , 該 縣長 得罪 了 他 手下 的 一 名 僕人 , 僕人 老爺 為了 報 一箭之仇 , 就 悄悄 溜回 , 宣稱 縣長 死 啦 , 沒 錢 運柩 , 他 只好 回來 求救 。 嗚呼 , 該 縣長 家 , 本來 貧苦 , 好容易 弄到 一官半職 , 勢利 眼有厚望 焉 , 馬屁 出籠 , 他 家 才 算 初 享 溫飽 , 一 聽 惡耗 , 勢利眼 一哄而散 , 不要 說 運柩 啦 , 連 日子 都 過 不 下去 , 悲悲 慘慘 , 不在話下 。 三 年 之後 , 縣長 老爺 高升 知府 , 派 專人 送 銀子 回家 , 全 家 才 大喜若狂 , 勢利眼 再 重新 集合 ( 對 那 僕人 狠狠 揍 了 一 頓 沒有 , 書 上 沒 說 ) 。 這 樁 傳奇性 的 悲喜劇 , 是 一 個 尖銳 的 例證 , 說明 從前 託 朋友 帶 東西 也好 , 帶 封 信 也好 , 不但 有 必要 , 而 接受 請託 , 也 是 崇高 的 助人 品德 。 是 以 殷洪喬 先生 屁股 , 理應 打 的 稀爛 。 問題 是 , 自從 郵政 建立 , 火車 汽車 , 飛機 輪船 , 連 窮鄉僻壤 , 都 無遠弗屆 。 實在 想 不 通 , 為啥 還要 託 帶 兩 簍 柿餅 和 幾 件 花 襯衫 ? 柿餅 是 不 腐 之 物 , 衣裳 更 是 不 壞 之 體 , 用 海運 寄出 , 同樣 可以 到達 , 卻 存心 要 把 朋友 當做 牛馬 。 然而 最 奇異 的 , 還 有 帶 信 之 舉 , 信 又 是 封口 的 , 萬一 裏面 談 的 是 販毒 、 綁票 、 勒索 , 或 其他 更 要命 的 政治 上 的 禁忌 , 一旦 「 案發 」 , 縱 是 一百 張 尊嘴 , 都 分辯 不清 也 。 國內 航空 郵資 不過 三 元 , 歐美 地區 航空 郵資 , 不過 十二 元 , 並 不 是 沉重 的 負擔 , 卻 存心 教 朋友 把 筋 都 跑斷 。 所以 柏楊 先生 雖 把 柿餅 投到 淡水河 , 因 理直氣壯 , 屁股 可 免 。 至於 代 他們 投郵 , 更 屬 大慈大悲 , 還 應 得獎 才 對 。 事實 上 , 不僅 從 國內 帶 東西 到 國外 , 縱 是 從 國外 帶 東西 回國 內 , 災難 同樣 慘烈 。 而且 也 不僅 託 帶 東西 , 還 有 託買 東西 , 節目 更 是 熱鬧 , 跑腿 朋友 從 香港 買到 後 , 卻 在 海關 沒收 啦 , 好 吧 , 怎麼 交代 吧 , 主顧 交給 你 的 是 白花花 的 銀子 , 你 卻 交給 他 一 張 沒收單 或 保管單 , 恐怕 三十 年 交情 , 立即 廢於 一旦 。 幸而 過關斬將 , 呈現到 他 閣下 面前 , 「 哎呀 , 俺 不 是 聲明 要 翠綠 的 呀 , 你 怎麼 買 墨綠 的 呀 。 俺 不 是 說 要 三十八 寸 的 呀 , 你 怎麼 買 三十九 寸 的 呀 」 。 面色 如 鐵 , 痛不欲生 。 跑腿 的 只好 退錢 , 如果 不 退錢 , 三十 年 交情 也 準 泡湯 。 但是 , 慘不忍睹 的 還 在 後面 , 那 就是 上海式 「 閒話 一 句 」 型 的 主顧 , 「 拜託 , 帶 瓶 巴黎 最 好 的 香水 , 多少 錢 回來 照付 」 。 跑腿 的 立刻 就 得 成為 腰纏萬貫 的 大 財主 , 膽敢 故意 裝窮 , 說 「 沒有 錢 」 , 那 就 是 瞧 他不起 , 天理 不容 。 千辛萬苦 買 了 回來 , 主顧 一把 抓到 手 裏 , 「 克麗絲汀迪奧 , 就 是 它 , 就 是 它 , 有 眼光 , 有 眼光 」 。 一 看 發票 , 花容失色 , 喊 曰 : 「 你 說 啥 , 五千八百 元 , 上 個 月 迷死 王 帶 的 一 瓶 , 才 一千八 。 」 要 想 維持 這 份 友情 , 就 得 倒 賠 四千 , 而且 還 成 了 登記 有案 , 惡名昭彰 的 詐欺 未遂犯 。 現在 , 觀光 護照 開放 , 人人 都 可 出國 , 但 這 種 託 帶 東西 , 託買 東西 的 傳統 文化 , 仍 熾烈 如昔 , 幾乎 砸到 每 一 位 跑腿 朋友 的 頭 上 。 拒絕 吧 , 情斷義絕 , 一旦 倒斃 街頭 , 狗 都 不理 。 接受 吧 , 實在 力不從心 。 每 到 一 個 地方 , 光 也 不 敢 觀 , 親 也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