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瓷 的 腳 、 肩膀 和 破裂 的 胸口 , 看起來 像 生肉塊 一樣 。 史基塔 拿出 幾 天 前 他 綁 在 腰 上 的 破舊 彈性 繃帶 , 剪成 三 段 , 包紮 在 小 瓷 的 腿部 、 脖子 肩膀 , 以及 肚子 上 , 然後 用 別 針別 好 。 牠 直挺挺 地 站 著 , 眼睛 瞇成 一 條 縫 , 輕輕 地 喘 著 氣 , 任 史基塔 為 牠 包紮 傷口 。 每隔 幾 分鐘 , 牠 就 會 搖搖 尾巴 , 史基塔 便 撫摸 牠 身 上 沒有 流血 的 地方 : 牠 的 腳 、 背部 或 尾巴 。 他 一定 在 小屋 裡 陪 小 瓷 過夜 了 。 我 用力 推 了 藍道 兩 次 , 才 把 他 從 睡夢 中 叫醒 。 他 翻起 白 眼 , 抬手 擋 著 臉 。 「 幹什麼 ? 」 他 問 。 「 怎麼 了 ? 」 「 是 老爸 啦 , 他 在 廁所 裡 嘔吐 。 」 藍道 看 著 我 , 但 表情 彷彿 是 他 看 不 見 我 。 「 什麼 ? 」 「 老爸 在 廁所 裡 , 他 不 舒服 。 」 藍道 對 我 點點頭 , 眨眨 眼睛 , 然後 終於 醒 了 過來 。 「 他 要 你 過去 找 他 。 」 等 我們 走到 走廊 底端 , 藍道 已經 甩掉 手腳 上 的 睡意 。 爸爸 的 頭 靠在 馬桶 上 , 閉 著 眼睛 面對 我們 , 雙臂 低垂 , 指 關節 抵 著 半 脫落 的 磁磚 地板 , 看起來 像 兩 株 橡樹 幼苗 。 「 我 很 不 舒服 。 」 爸爸 呻吟 著 。 「 一直 吐 個 不停 。 」 「 爸 , 起來 吧 。 」 「 不行 。 」 爸爸 原本 想要 推開 彎下 腰 扶 他 起身 的 藍道 , 但是 他 實在 太 虛弱 , 雙手 只 能 像 乾枯 的 樹枝 垂 著 。 「 我 得 待在 馬桶 邊 。 」 「 我 去 拿 垃圾桶 放 在 你 床 邊 。 」 藍道 把 爸爸 拖起來 , 讓 他 挺起 胸膛 , 但是 他 的 腳 還是 拖 在 地 上 。 他 虛弱 地 掛 在 藍道 身 上 , 像 剛剛 晾上 曬衣繩 的 床單 , 還 沒有 攤開來 , 也 沒有 夾上 夾子 。 當 外公 外婆 還 健在 的 時候 , 媽媽 總是 一 次 清洗 兩 家 的 寢具 , 份量 多 到 爸爸 必須 多 掛 幾 條 曬衣繩 。 媽媽 會 先 將 皺成 一 團 的 床單 掛上 曬衣繩 , 然後 再 攤開來 。 由於 床單 薄 得 幾乎 可以 被 看穿 , 因此 隔出 朦朧 的 空間 , 我們 幾 個 小孩子 就 在 曬 衣繩 間 玩 起 抓迷藏 。 冬天 的 時候 , 床單 會 弄濕 我們 的 臉 , 害 我們 凍 得 發疼 。 夏天 天氣 熱 , 床單 很 快 就 被 曬乾 了 , 但是 我們 會 把 臉 埋進 床單 裡 , 試圖 尋找 藏 在 深處 的 一 絲 涼爽 。 有 一 次 , 我們 在 床單 上 留下 泥巴 手印 , 媽媽 罵 了 我們 一 頓 , 從此 之後 , 我們 只 敢 把 手 懸 在 床單 上方 , 單單 將 鼻子 湊上去 , 試 著 看 對方 從 另 一 側 衣物 翻飛 的 曬衣繩 前 跑過 。 現在 由 我 和 藍道 負責 洗衣服 和 曬 衣服 , 我 覺得 史基塔 可能 連 洗衣機 都 不會 用 。 「 抓住 他 的 腿 。 」 藍道 說 。 我 彎腰 抬起 爸爸 的 腿 。 爸爸 比 外表 來得 重 , 他 緊閉 雙眼 , 對著 手臂 喘氣 , 吐息 在 喉嚨 間 打轉 。 「 走 吧 。 」 我 必須 倒退 走過 黑暗 的 走廊 , 所以 我們 放慢 腳步 慢慢 走 。 媽媽 過世 之後 , 爸爸 教 我 和 藍道 用 洗衣機 , 由 我們 負責 洗床單 和 晾 床單 。 一 開始 我們 都 等 爸爸 的 命令 才 拿去 洗 , 後來 每 次 床單 變 得 太 髒 , 我們 常 在 半夜 被 癢醒 , 猛 抓 小腿 或 腳踝 , 才 開始 自動 把 寢具 拿去 洗 。 一 開始 我們 的 個子 還 太 矮 , 沒辦法 直接 將 床單 掛到 曬衣繩 上 , 所以 我們 就 會 像 現在 抱 著 爸爸 的 樣子 抱 著 濕淋淋 的 床單 , 讓 布料 中央 微微 下垂 , 然後 一齊 倒數 , 同時 將 潮濕 的 棉布 往 上 拋 , 希望 床單 能 順利 掛 在 繩子 上 。 爸爸 的 腳踝 像 柳丁 一樣 滑潤 , 我 原本 還 以為 觸感 會 更 粗糙 。 「 一 , 二,三 。 」 藍道 說 , 我們 像 掛 床單 一樣 , 把 爸爸 抬起來 推上 床 。 那 一瞬間 , 藍道 彷彿 變 得 只有 現在 的 一半 高 , 像 拉長 的 皮帶 一樣 瘦 , 膝蓋 則 跟 壘球 一樣 大 , 全 身 瘦骨如柴 。 我們 彷彿 又 變回 了 小孩 , 而 媽媽 才 剛剛 過世 , 我們 兩 人 正在 曬 她 的 床單 。 我 的 眼睛 忍不住 一 陣 酸澀 。 爸爸 在 枕頭套 上 滴下 一 道 口水痕 , 他 呻吟 一 聲 , 抓著 他 受傷 的 手 。 床頭櫃 上 的 啤酒罐 比 先前 多 了 許多 , 全 都 只 喝 了 一半 。 藍道 在 床 邊 跪下 , 尋找 爸爸 掉 在 地 上 的 藥 , 半 滿 的 啤酒罐 晃 了 幾 下 。 「 你 的 手 會 痛 嗎 ? 」 藍道 問 。 爸爸 側身 面對 著 我們 , 我 走去 廁所 , 拿 了 垃圾筒 回來 , 放 在 床 邊 正 對著 他 鼻子 的 位子 。 垃圾桶 幾乎 是 空 的 , 只有 糖果 的 包裝紙 和 揉成 一 坨 的 衛生紙 。 藍道 打開 爸爸 的 床頭燈 , 讀 起 藥瓶 上 的 標誌 , 試圖 辨識 哪 一 罐 是 止痛藥 。 藍道 又 黑 又 高 , 渾身 長滿 了 肌肉 , 有時候 我 猜想 爸爸 會不會 訝異 他 和 媽媽 居然 會 生出 如此 龐大 的 巨人 , 我 猜想 爸爸 是 不 是 以 藍道 為傲 。 然後 我 想起 曼尼 , 他 幾乎 跟 賽狗場 上 的 小 瓷 一樣 閃亮 。 我 好奇 我們 的 孩子 會長 什麼 樣子 : 像 他 一樣 魁武亮眼 ? 像 我 這樣 又 黑 又 小 ? 還是 比 我們 兩 個 人 都 好 ? 有 一 次 爸爸 去 看 藍道 的 籃球 比賽 , 他 從頭到尾 都 站 在 體育館 門口 , 手 上 拿 著 棒球帽 , 皺 著 眉 看 向 球場 , 逕自 點頭 。 他 心不在焉 地 看 著 球賽 , 但 還 不 到 中場 他 就 離開 了 。 「 爸 , 這 上面 寫 著 : 服用 抗生素 或 止痛藥 時 不可 喝 酒 。 」 爸爸 搖搖頭 , 平躺 回床 上 。 「 啤酒 沒關係 。 」 他 對著 枕頭 啞聲 回答 。 「 就 像 喝 飲料 一樣 。 」 「 你 可能 就是 因為 這樣 才 會 嘔吐 。 」 「 我 不能 躺 在 床 上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