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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情 一 惘然 二○○○‧十一‧十六 ‧ 台北 【 輯 一 ‧ 驀然回首 】 方言 記得 我 在 初中 讀書 的 時候 , 有 一 天 , 和 幾 位 同學 逃學 , 跑到 附近 村頭 的 河溝 裏 捉 魚 , 剛 要 下手 , 卻 被 一 個 不 平常 的 現象 吸引住 , 我們 也 顧不得 捉 魚 了 , 立刻 跑上去 湊熱鬧 。 那 是 一 群 亂嚷嚷 的 人群 , 正 擠 得 風雨不透 , 我 是 個 小孩 , 一 鑽 兩 鑽 , 就 鑽到 核心 裏 去 。 這 才 發現 , 當中 站着 一 個 推 腳踏車 的 人 , 臉 上 和 衣服 上 , 一點 看 不 出 異樣 , 可是 他 的 舉動 卻 奇怪 起來 , 他 用 一 條 腿 靠穩 腳踏車 , 同時 用 兩 隻 手 迅速 而 熟練 的 翻動 着 一 本 字帖 模樣 的 厚 簿子 , 他 翻 一下 , 用 手指 一下 , 旁邊 一 位 本 村 裏 的 老漢 就 大聲 唸 一 句 。 「 我 是 福建 泉州人 ! 」 隨 着 手指 , 老漢 開始 。 大家 張大 了 嘴巴 。 「 蠻子 ! 」 有 人 驚呼 。 在 我們 那裏 , 凡是 蠻子 , 都 具有 特殊 魔法 , 可以 把 山 中 的 寶物 盜走 。 那 人 繼續 翻動 簿子 。 「 今天 來到 貴寶 地 ! 」 老漢 繼續 唸 。 大家 沒 心 聽 , 只 打量 那 個 人 會不會 從 口袋 中 掏出 霞光 萬 道 的 捆仙索 。 「 向 各位 介紹 一 種 專治 皮膚病 的 硫磺 軟膏 。 」 啊 , 原來 是 個 啞 吧 賣 藥 的 , 沒有 人 肯 上當 , 於是 , 一哄而散 , 有的 婦女 拉着 小孩 跑 得 飛快 , 彷彿 魔鬼 在 後面 跟 着 。 我 因為 從小 潑皮 , 不大 駭怕 , 挨進去 掂腳 一 看 , 那 本 字帖 模樣 的 厚 簿子 上 , 寫 的 完全 是 些 互 不 連貫 的 各式各樣 語句 , 密密麻麻 排列着 , 那 個 人 需要 某 一 句 表示 意思 的 時候 , 他 就 翻出來 指着 那 一 句 。 一 文 錢 的 藥 沒有 賣掉 , 那 個 人 悵惘 的 騎上 車子 走 了 , 臨 走 時 , 他 禮貌 的 說 了 幾 句 上帝 才 懂得 的 致 謝話 ( 這 從 態度 上 可以 看得出來 的 ) 。 望着 他 那 枯瘦 而 孤單 的 身子 消失 在 山麓 靄氣 裏 , 我 那時 雖然 還 是 一 個 孩子 , 但 我 已 感覺到 當 一 個 異鄉人 , 尤其 是 一 個 言語 不 通 的 異鄉人 的 悲哀 。 抗戰 爆發 那 年 , 我 十七 歲 , 日本 軍隊 的 箭頭 指向 黃河 , 我 不得不 離開 相依為命 的 老父 , 到處 流浪 。 從此 , 我 開始 嘗到 那 個 賣 藥 的 所 嘗到 的 滋味 。 最初 , 我 流浪 到 湖北 , 我 這 一 口 典型 的 河南 土話 , 常常 使 聽 的 人 皺眉 。 剛 跨過 武勝關 的 第一 天 , 住在 雞鳴 早 看 天 的 客棧 裏 , 就 碰到 平生 以來 因 說話 特殊 而 招來 的 懲罰 。 「 有 麵 嗎 ? 」 我 問 。 「 沒有 。 」 「 那 是 什麼 ? 」 「 飯 。 」 「 飯 和 麵 有 什麼 區別 ? 」 我 還是 一直 到 後來 才 曉得 在 長江 流域 以南 , 飯 和 麵 確實 不 是 一 樣 東西 。 所以 在 我 離開 的 時候 , 我 聽到 老闆 和 老闆 娘子 竊竊 的 私語 。 「 這 是 個 侉子 ! 」 「 吃 小孩 的 , 」 女人 吃驚 的 說 , 「 把 小孩 肉 剁碎 蒸 包子 賣 。 」 我 不禁 汗流浹背 , 腳步 也 變 得 踉蹌 , 像 掉 在 莫測 的 陷阱 裏 一樣 , 我 感覺到 一陣陣 無助 的 淒涼 。 後來 到 四川 , 我 從 「 侉子 」 變成 「 下江人 」 , 下江人 在 四川人 的 眼 中 和 河南人 眼 中 的 蠻子 , 湖北人 眼 中 的 侉子 , 有 同樣 的 意義 , 那 就 是 : 不 可靠 , 不 老實 , 狡滑 欺騙 , 楞頭楞腦 , 滿懷 詭詐 的 異鄉人 。 「 沒關係 」 變成 「 木 來頭 」 , 「 什麼 」 變成 「 啥子 」 , 「 餛飩 」 變成 「 抄手 」 。 在 我 讀書 的 學校 裏 , 班 上 四十餘 人 , 本省人 ( 四川人 ) 和 外省人 ( 下江人 ) 各 佔 一半 , 可是 , 四 年 同窗 , 兩 個 集團 堅持 着 各 用 自己 的 言語 交談 , 以至 等到 畢業 , 勞燕分飛 , 大家 就 更 冷漠 了 。 抗戰 勝利 , 到 了 東北 , 我 從 「 下江人 」 又 變成 「 關裏人 」 。 我 曾經 和 一 個 朋友 的 家庭 建立 起來 很 好 的 友誼 , 他 的 母親 把 我 當作 自己 兒子 樣 的 看待 , 很多 事情 都 教 我 去 做 。 一 次 , 她 吩咐 我 : 「 替 我 把 藥罐 拿來 , 就 在 門 後 , 麻煩 你 。 」 在 口音 上 , 東北人 的 「 藥罐 」 和 河南人 的 「 尿罐 」 完全 一樣 , 我 迅速 的 跑到 廁所 門 後 把 尿罐 拿到 富麗 豪華 的 客廳 , 天下 沒有 比 這 個 更 尷尬 萬分 的 了 , 我 在 大家 豬肝 似的 顏色 下 , 簡直 無法 下台 , 就 是 到 今天 , 一 提起 這 件 事 , 我 還 禁不住 要 自打 嘴巴 。 再 以後 , 到 上海 , 我 把 「 水 不 開 」 當作 「 四百 塊 」 。 到 甘肅 , 我 弄 不 清 「 嘎窪 」 就 是 「 小孩子 」 。 現在 , 來到 台灣 , 我 又 變成 「 外省郎 」 了 。 「 他 」 變成 「 一 」 , 「 吃飯 」 變成 「 加本 」 , 「 拉屎 」 變成 「 邦賽 」 , 「 不 知道 」 變成 「 木 在樣 」 。 言語 拉開 了 距離 , 瞪眼 的 次數 比 從前 更多 , 相對 無語 的 情形 比 從前 更 廣 。 因為 我 的 舌頭 厚 , 天生 的 言語 白癡 , 所以 我 知道 在 這 方面 所 受 的 懲罰 , 不過 剛剛 開始 ! 屈指算 來 , 流浪 在外 , 整整 十八 年 , 處處 無 家處 處家 , 異鄉 彷彿 是 故鄉 , 千言萬語 , 有時 雖 無法 表達 , 或是 無法 領略 , 然而 , 放開 一點 熱情 , 「 換 我 心 為 你 心 」 , 一定 會 知道 我 這 個 可憐 的 「 侉子 」 、 「 下江人 」 、 「 關裏人 」 , 以及 「 外省郎 」 , 是 如何 的 摯愛 着 異鄉 的 朋友 ! ── 一九五○‧一 ‧ 台北 《 自由談 》 冷暖 人間 ── 兩 個 天地 間 的 任顯群 和 顧正秋 現在 , 讓 我們 進入 一 個 冷暖 人間 。 我 費 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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