魯迅 那 一 輩 的 文章 中 ， 不過 ， 使 他 在 中國 的 名聲 遠遠 大過 日本 的 ︽ 中國 近世 戲曲史 ︾ 之類 著作 倒 不 曾 拜讀 過 ， 雖然 也 很 信服 他 的 話 ： ﹁ 文藝 終究 只 在於 娛己 ， 未必 要 刻苦 。 ﹂ 我 愛 讀 的 是 那些 ﹁ 漢文調 ﹂ 隨筆 。 世上 時興 學者 隨筆 或 文化 隨筆 ， 想 來 前者 指 的 是 作者 ， 其 人 乃 學者 ， 後者 指 的 是 內容 ， 作者 未必 是 學者 ， 其 文 則 恣肆 著 文化 乃至 大 文化 ， 那麼 ， 青木 兼而有之 ， 讀來 實有 知堂 老人 的 妙趣 。 他 說 ， 近年 來 飲食 窮困 ， 神經 卻 更 其 敏銳 ， 讀書 總 容易 看見 吃食 ， 寫 也 想 走筆 吃食 ， 管 他 文學 不 文學 的 。 於是 自稱 ﹁ 迷陽 老饕 ﹂ ︵ 別號 ﹁ 迷陽 ﹂ ， 似 取自 ︽ 莊子 ． 人間世 ︾ ： 迷陽 迷陽 ， 無傷 吾 行 。 ︶ 把 考證 中華 飲食 的 雜文集 為 ︽ 中華 風味 ︾ ︵ 原題 漢字 為 ﹁ 華國 風味 ﹂ ︶ 付梓 ， 好像學 某 黨 ， 自個兒 給 自個兒 慶祝 誕生 六十 周年 ︵ 一九四七年 ︶ 。 他 宣導 中華 名物學 ， 惜乎 半 個 多 世紀 日本 無 人 能 步 其 後塵 。 如今 人們 愛 吃 ， 只 落實 在 口頭 上 ， 所謂 口福 ； 即便 寫 吃 ， 也 只 需 寫出 感覺 與 氛圍 就算 好 ； 至 若 名人 者 流 ， 只要 敢 吃 就 行 了 。 青木正兒 跟 周作人 同 代 ， 於 一九六四年 底 去世 ， 享年 七十 有 七 。 他 生 在 下關 ， 那裡 是 河豚城 。 眼下 ， 寒冬 臘月 ， 河豚 的 白子 見 大 ， 就 到 了 吃 它 的 時節 。 卵巢 有 劇毒 ， 而 精巢 無 毒 ， 無須 拼死 吃 ， 可是 有的 魚 兩性 俱 有 ， 白子 就 帶 了 毒 ， 聽說 吃 死 過人 ， 恰似 西施 的 美貌 。 白子 不 生 吃 ， 或 烤 或 煮 ， 介於 肥腸 與 豆腐 之間 ， 確實 是 美味 。 日本人 還 把 白子 濾進 清酒 裡 ， 叫 白子酒 ， 看 著 像 什麼 乳 或 奶 ， 到底 不 想 喝 ， 毀 了 我 酒囊 的 一 世 英名 。 烤 香魚 菅茶山 ︵ 1748 ～ 1827 ︶ 是 江戶 時代 後期 的 漢詩人 ， 以 寫實 見長 ， 格調 清新 。 他 有 一 首 詠香魚 ， 我 特別 喜歡 ， 是 七言絕句 ： 溪村 無 雨 二 尋餘 ， 石瀨 沙灘 水涸 初 ； 滿 巷 蟬聲 愧影 午 ， 山童 沿戶 賣 香魚 。 賣 香魚 的 田園 風光 大概 在 溪村 也 早已 不復 存在 ， 逛 東京城 ， 若 遇上 廟會 等 場合 ， 或許 有 賣 烤 香魚 的 。 日文 漢字 寫作 ﹁ Q ﹂ ， 讀 若 阿幼 ︵  ︶ ， 和 我們 所 說 的 ﹁ Q魚 ﹂ 不 是 一 回 事 。 ︽ 本草綱目 ︾ 說 ﹁ Q 乃 無鱗之魚 ， 大首 偃額 ， 大 口 大腹 ， 鮠身 鱧尾 ， 有 齒 有 胃 有 鬚 。 ﹂ 模樣 夠 可怕 的 ， 而 日本 的 ﹁ Q ﹂ 則 是 一 種 漂亮 的 小 魚 。 它 的 幼魚 下海 過冬 ， 翌春 溯 川 而 上 ， 盛夏 便 長 到 二 、 三十 公分 。 琵琶湖 裡 生息 的 香魚 不能 出海 ， 體長 就 只有 十來 公分 。 中國 南方 也 有 的 ； 老 作家 井伏鱒二 說 他 曾 聽說 滿洲國 時代 松花江 也 放養 過 ， 但 沒有 成功 。 此 魚 多 以 河石 上 附著 的 藻類 為 食 ， 別有 香味 ， 我們 就 叫 它 香魚 ， 由於 壽命 通常 僅 一 年 ， 所以 也 叫作 ﹁ 年魚 ﹂ 。 溪水 濺濺 ， 釣香魚 非常 有趣 。 井伏鱒二 就是 位 垂釣 高手 ， 他 曾 手書 長軸 一 幅 ， 把 福田蘭童 、 志賀直哉 教給 他 的 釣香魚 秘法 傳授 開高健 。 這 幾 位 都 是 作家 ， 先後 謝世 。 作家 三浦哲郎 是 芥川獎 得主 ， 寫 過 一 篇 隨筆 ， 說 ： ﹁ 我 寫 短篇 小說 時 心 裡 有 一 尾 香魚 。 可能 的 話 ， 想 寫出 香魚 那 種 形象 的 作品 — — 沒有 多餘 的 裝飾 、 簡潔 而 舒暢 的 作品 ； 蘊藏 著 雖 小 卻 不會 被 急流 沖走 的 力量 的 作品 ； 素樸 但 時而 躍起 在 人 眼 裡 留下 銀鱗餘影 似的 作品 。 不過 ， 這 徹頭徹尾 是 一 個 願望 ， 真 遺憾 ， 我 還 從來 不 曾 覺得 寫出 了 這樣 的 香魚 似的 作品 。 ﹂ 日本人 自古 偏愛 香魚 ， 視為 河魚之王 。 在 平安 時代 ， ﹁ 年魚 ﹂ 是 各 地 向 朝廷 進獻 的 貢品 ， 以至 捕撈 者 也 擁有 某 種 特權 。 關於 釣香魚 ， ︽ 日本 書紀 ︾ 的 記載 最 古老 ： 神功 皇后 以 鐵絲 為 鉤 ， 飯粒 為 餌 ， 拆布 為 線 ， 在 松浦半島 釣香魚 。 這 位 被 附會為 ﹁ 卑彌呼 ﹂ 的 傳說 人物 ， 攝政 六十九年 ， 曾渡海 攻略 朝鮮半島 。 一六九七年 印行 的 ︽ 本朝食鑑 ︾ 最早 記載 了 ﹁ 友 釣 ﹂ ， 這 是 釣香魚 的 獨特 方法 。 香魚 上溯 到 中游 ， 便 各 霸 一方 ， 不許 他 魚 侵入 。 狡猾 狡猾 的 天敵 — — 人 ， 利用 這 個 習性 ， 拿 它 的 同 類 作 誘餌 ， 施加 攻擊 就 自動 上鉤 。 現今 猶 盛行 此 法 ， 每當 解禁 之 日 ， 釣徒 們 連夜 去 搶佔 魚窩子 ， 常常 發生 糾紛 。 我 初 來 日本 是 七月 ， 正 趕上 香魚 時節 ， 友人 駕車 數 小時 ， 拉 我 去 鄉間 品嘗 烤 香魚 。 ﹁ 烤 ﹂ 是 香魚 的 最 好 吃法 ： 用 一 根 竹籤子 貫穿 ， 側曲成 S狀 ， 立 在 炭火 上 烘烤 ， 果然 香氣 四溢 。 說 是 混合 內臟 的 微 苦 ， 味道 最 妙 ， 但 那時 我 不 慣於 連 頭 帶 尾 地 吞嚼 ， 心 中 還 暗想 ， 日本人 在 吃 魚 上 可 真是 野性 畢露 ！ 歸鄉 的 香魚 溯流 而 上 ， 越 游 越 肥 ， 且 體帶 清香 ， 日本人 格外 喜歡 吃 ， 香魚 季節 來臨 ， 圍坐 啖食 ， 連 骨帶 肉 吞嚼 入 腹 。 ︵ 李長聲 __UNDEF__ 攝 ︶ ﹁ 套牢 ﹂ ﹁ 迴轉 壽司 ﹂ 又 紅火 了 。 聽說 在 一九六○ 和 一九八○年代 也 先後 紅火 過 ， 這 次 可 算是 第三 波 ， 似乎 特點 是 個 頭兒 一 波 比 一 波 大 。 說到 壽司 ， 令 人 垂涎 的 美味 是 ﹁ 套牢 ﹂ ， 人們 常常 用 它 來 衡量 市上 壽司 的 貴賤 。 ﹁ 套牢 ﹂ ， 即  ， 一般 指金 槍魚 腹部 多脂肪 的 肉 。 ︵ 編 按 ， 套牢 ， 漢語 諧音 ， 台灣 習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