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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 一九七九年 , 那時 我 還 不能 出國 , 香華 於 出席 在 韓國 舉行 的 世界 詩人 大會 後 , 前往 美國 , 就 住在 江南 家 。 而 我 於 一九八一年 前往 美國 時 , 與 香華 一同 住在 他 家 , 我們 才 見 第一 次 面 。 他 給 我 的 印象 是 , 生猛 、 正直 、 豪爽 、 熱情 、 樂觀 , 聲 如 洪鐘 , 話 如 連珠 。 他 對 國民黨 和 共產黨 , 同樣 猛烈 抨擊 , 他 唯一 的 願望 是 看到 祖國 成為 一 個 現代化 的 國家 。 我們 立刻 成為 好友 , 但 我們 也 不斷 辯論 , 當 他 辯論 不過 我 時 , 就 用 他 那 一 種 特有 的 爽朗 大笑 , 作為 結束 。 他 否認 他 是 「 柏迷 」 , 他 說 : 「 我 只是 打抱不平 , 對 任何 人 都 是 一樣 。 」 而 他 最 特殊 的 是 , 改不了 傳統 的 飲食 習慣 , 一早 起來 便 吃 炸醬麵 , 我 對 這 不能 適應 。 今年 (一九八四) , 我 和 香華 到 愛荷華 參加 愛荷華 大學 國際 作家 寫作 計劃 , 八月 底 抵 舊金山 時 , 沒有 住 他 那裏 , 但 我們 仍然 會面 , 他 說 他 要 去 雲南 收集 龍雲 的 資料 , 又 向 我 探詢 在 台北 出版 《 吳國 偵傳 》 的 可能性 。 隨即 匆匆 分別 。 一 個 月 後 , 也 就 是 凶案 發生 前 幾 天 , 他 打電話 到 愛荷華 , 告訴 他 已 歸來 , 然後 , 「 報告 你 一 個 好 消息 」 , 他 說 : 北京 「 友誼 出版 公司 」 要 出版 《 柏楊版 資治通鑑 》 、 《 皇后 之 死 》 、 《 帝王 之 死 》 , 以及 香華 的 《 不 眠 的 青青草 》 , 共 十九 本 , 每 本 版權費 美金 一千 元 。 「 你 寫 個 收條 給 我 , 」 他 興奮 的 說 : 「 他們 用 外匯 付 美金 支票 , 信件 往返 一 個 月 , 你 在 美國 正好 派上用場 。 」 我 告訴 他 我 不能 收下 這 筆 錢 , 更 不能 寫下 收據 。 他 思索 了 一會 , 說 : 「 這樣 好 不好 , 因為 《 通鑑 》 每 月 一 冊 , 那 就是說 , 你 以後 每 月 有 一千 元 美金 進賬 。 美國 的 一些 華裔 知名 之 士 , 在 河南 鄭州 創辦 了 一 所 黃河 大學 ── 這 是 中共 建國 後 第一 所 私立 大學 , 你 是 不 是 可以 把 這 筆 錢 設立 一 所 獎學金 。 」 我 當然 高興 我 的 故鄉 子弟 能 得到 鼓勵 , 但 仍 是 剛才 敘述 的 , 我 不能 作 任何 表示 , 因為 我 沒有 權力 處理 不 是 我 的 錢 ! 他 大聲 說 他 會 在 不 違背 我 的 立場 下 , 促成 這 件 有 意義 的 事 。 兩 天 後 , 傳來 他 的 死訊 。 在 來往 弔唁 電話 中 , 知道 他 早已 把 這 件 事 告訴 黃河 大學 美方 負責人 。 江南 夫人 崔蓉芝 女士 說 : 「 江南 好不 高興 , 幾乎 是 見 人 就 宣傳 , 並 附帶 讚揚 你 慷慨 , 他 估計 一九八五年 底 , 至少 有 三萬 美金 , 他 說 : 『 我 能 捐出 這麼多 錢 就 好 了 。 』 」 我 萬分 慚愧 , 我 是 在 「 慷慨 」 不 屬於 自己 的 東西 。 江南 開弔 那 天 , 各 方 友好 齊集 舊金山 , 據 我 知道 的 , 李黎 從 聖地牙哥 、 薛俊枝 從 洛杉磯 、 許達然 從 芝加哥 , 遙遠 奔喪 , 在 靈前 哭成 一 團 。 而 我 當天 正 隨着 各 國 作家 , 集體 前往 芝加哥 , 不能 分身 。 十一月 三十日 , 國際 作家 寫作 計劃 結束 。 我 和 香華 本來 直飛 洛杉磯 , 由 洛杉磯 直飛 台北 的 。 特別 改道 舊金山 , 十二月 一日 下午 , 我們 抵達 我們 曾經 下榻 , 蒙受 招待 的 江南 幽靜 家屋 , 驀然 在望 的 是 江南 含笑 的 遺像 , 和 香案 上 供奉 裝着 江南 骨灰 的 一 個 小小 的 藍 花瓷罈 。 兩 個 孩子 都 大 了 , 蓉芝 已 熬過 可怕 的 衝擊 , 我們 焚香 鞠躬 , 江南 , 永別 ! 蓉芝 領 我們 下樓 到 車房 , 指點 江南 中槍 倒地 的 地方 , 跟 兩 位 凶手 躲藏 的 位置 , 而 就 在 這 車房 , 我們 多少 次 爬上 他 的 汽車 , 送 我們 訪友 。 在 我們 抵達 舊金山 之前 , 報 上 宣布 已經 「 破案 」 , 凶手 分別 在 舊金山 及 台北 被 捕 。 雖然 仍 是 一 片 迷惘 ── 隱藏着 不可 理解 的 結 , 但 事實 已 走到 水落石 出 盡頭 , 任何 人 都 無法 埋葬 內幕 , 今天 不 知 , 明天 會 知 。 千言萬語 , 都 無法 使 江南 復生 , 所以 , 對 蓉芝 任何 安慰 的話 , 都 是 多餘 的 。 唯一 的 感受 是 , 又 一 場 悲憤 , 悲憤 文化人 的 淒涼 , 雖 在 萬里 之外 , 都 難逃 毒手 , 更何況咫尺 境 內 ? 我 祝福 江南 安息 , 但 他 又 如何 能 安息 ? 在 暮色 中 , 我們 離去 。 可是 , 江南 , 我 除了 祝福 你 安息 外 , 又 能 祝福 什麼 ? 門 外 寂靜 如 死 , 水涯 粼粼 如昔 。 我 比 江南 大 十三 歲 , 少 者 先 亡 , 老者 何堪 ! 誰 又 能 預卜 誰 是 什麼 結局 ? 蒼蒼 者 天 , 曷 其罔極 ! 成 詩 數 行 , 焚化 呈獻 。 槍聲 三 響 撼金山 我 來 灣北 哭 江南 陡覺 渾身 如 潑水 頓驚亡友 已 入 譚骨 灰盈 掬枉成 淚 音容 仍 在 化作 煙香火 兩 支 獻靈 上 癡望 歸魂 立 窗 前 書生 愛國 非 易 事 舉 筆方 知 人世 難 身 陷 誅殺 皆 不 曉 恩怨 親仇 都 茫然 昔日 曾 蒙伸 援手 而今 我 愧 報 如 泉 從此 永訣 幽冥道 悲君 自悲 獨揚帆 ── 一九八四‧ 十二‧二七 ‧ 台北 《 向 前 看 雜誌 》 悼 海外 文藝 孤軍 生活 在 亂世 流離 的 人 , 求生 是 務 , 無暇 知道 文化 的 寶貴 ; 生活 在 安逸 富足 的 人 , 名利 是 逐 , 無心 發現 文學 的 動人 。 普遍 的 現象 如此 , 無足為奇 。 在 海外 每 次 遇到 華人 同胞 , 縱然 他們 已 入 了 外國籍 , 但 血管 裏 卻 流着 中華人 的 血 , 看到 他們 對 國家 的 熱情 , 對 民族 的 向心 , 就 像 赤子 投奔 慈母 的 情懷 , 給 我 很 大 的 感動 。 他們 的 祖先 , 顛沛流離 , 在 陌生 的 異鄉 , 赤手空拳 奮鬥 創業 , 今天 在 異地 已 根基 穩固 , 步入 康泰 。 而 上述 那 兩 種 求生 逐利 的 現象 , 卻 都 不 適用 他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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