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位 老前輩 , 這 個 走遍 世界 的 小說家 、 劇作家 , 爬蟲類 的 臉 下 ( 在 相片 中 好像 老是 遮 在 氤氳 的 菸氣 後面 ) , 藏 著 一 顆 浪漫 的 心 。 所以 , 發現 床 底下 的 書 是 《 月亮 和 六 便士 》 ( The Moon and Sixpence ) , 我 並 不 那麼 意外 。 我 自己 高中 時 就讀 過 了 , 讀 了 還 不止 一 次 , 而是 兩 次 , 對 書 裡 的 查爾斯.史翠蘭 ( Charles Strickland ) 9一 角 , 大 感 心 有 戚戚 ( 不過 , 我 去 南洋 當然 是 寫作 , 不 畫畫 ) 。 她 從 不 要 的 撲克牌 裡 拿 一 張 來 作 書籤 。 我 翻開 書 時 , 不禁 想起 我們 剛 認識 時 她 跟 我 說 過 的 話 。 在 「 二十世紀 英國 文學 」 的 課堂 上 講 的 , 可能 是 一九八○年 吧 。 喬安娜 . 艾蘭 那時 是 熱情 急躁 的 大二生 。 我 已經 四年級 ; 會 選 「 二十世紀 英國 文學 」 , 純粹 是 因為 在 那 大學 的 最後 一 學期 比較 閒 , 有 這 時間 。 「 再 過 一百 年 , 」 她 那時 說 , 「 二十世紀 中葉 的 文學 評論家 會 因為 擁 戴 勞倫斯 ( D. H. Lawrence ) 、 忽視 毛姆 而 蒙羞 。 」 這 一 番 話 立刻 引來 一 陣 沒有 惡意 但 不 表 苟同 的 輕笑 ( 他們 都 知道 《 戀愛 中 的 女人 》 ( Woman in Love ) 是 人類 筆下有數 的 偉大 邪書 ) , 但 我 沒 笑 。 我 就此 墜入 愛河 。 那 一 張 紙牌 夾 在 第一○二 頁 和 一○三 頁 中間 — — 德克.史卓維 ( Dirk Stroeve ) 剛 發現 妻子 已經 離開 他 , 投向 毛姆版 的 保羅 . 高更 — — 就 是 史翠蘭 。 敘事 者 想 給 史卓維 打氣 : 好兄弟 啊 , 別 傷心 , 她 會 回來 的 … … 「 說 的 比 唱 的 好聽 , 」 我 自己 在 房間 裡 咕噥 一 聲 ; 現在 , 這 房間 全 歸 我 一 人 所有 。 我 翻過 這 一 頁 , 就讀到 下面 這 一 段 : 史翠蘭 的 平靜 如 劍 傷人 , 刺破 了 史卓維 的 自制 。 盲目 的 怨氣 一把 揪住 他 ; 他 根本 不 知道 自己 在 做 什麼 , 只是 , 才 一 轉瞬 就 撲 向 史翠蘭 。 史翠蘭 大驚 , 一 陣 搖晃 ; 不過 , 他 即使 病 後 初 癒 依然 很 壯 ; 所以 , 一兩下子 , 史卓維 自己 都 還 不 知道 是 怎麼 回 事 , 人 就 已經 倒 在 地板 上 了 。 「 笑死 人 的 窩囊廢 , 」 史翠蘭 說 。 這時 , 我 忽然 想到 , 小喬 再 也 不可能 翻頁 , 看到 這 史翠蘭 罵 可憐 的 史卓維 笑死 人 的 窩囊 廢 了 。 剎時 像是 靈光 一 閃 , 開 了 天眼 一般 — — 那 感覺 我 永遠 不會 忘記 ! 我 怎麼 忘得了 ? 那 是 我 這 輩子 最 痛苦 的 一 刻 — — 我 知道 了 , 這 不 是 可以 塗銷 的 錯誤 , 這 不 是 醒來 就 不見 的 夢 。 喬安娜 死 了 。 頓時 悲傷 帶走 了 我 全身 的 力量 。 若 不 是 床 就 在 身邊 , 我 準 會 一頭 往 地板 栽下去 。 我們 的 淚 , 是 從 眼 裡 流下 沒 錯 的 嗎 ? 我們 身 上 也 只有 眼睛 會 流下 淚水 。 但 那 天 傍晚 , 我 卻 覺得 全身 上下 的 毛孔 都 在 哭泣 , 我 整 個 人 上上下下 、 裡裡外外 都 在 哭泣 。 我 坐 在 她 睡 的 那 半 邊 床 上 , 手 中 拿 著 她 都 是 灰 的 平裝本 《 月亮 和 六 便士 》 , 嚎啕大哭 。 我 想 , 我 那時 心 裡 的 驚 , 不亞於 痛 。 雖然 已經 在 高解析度 的 螢光幕 上 認 過 屍 , 確認 身分 ; 雖然 已經 辦過 葬禮 , 彼特 . 布里德洛夫 也 用 他 甜美 清潤 的 高音 唱 過 〈 有 福 的 確據 〉 ; 雖然 已經 在 墳 邊 辦過 祈禱會 , 說 過 塵歸塵 、 土歸土 。 我 卻 始終 沒 真的 相信 過 。 這 一 本 企鵝 本 平裝書 , 幫 我 做到 了 那 一 具 灰色 大 棺木 做 不 到 的 事 : 這 一 本 書 明白 跟 我 指出 , 她 已經 死 了 。 「 笑死 人 的 窩囊廢 , 」 史翠蘭 說 。 我 躺 在 我們 的 床 上 , 雙臂 交叉 蓋 在 臉 上 , 哭 到 力盡 睡去 , 跟 小孩子 鬧脾氣 時 一樣 。 結果 作 了 一 個 惡夢 。 我 在 夢 裡 醒 了 過來 , 看見 《 月亮 和 六 便士 》 這 本 平裝書 還 放 在 我 身邊 的 被單 上 , 就 決定 把 書 放回 床 底 先前 找到 它 的 地方 。 各位 也 知道 夢境 會 有 多 混亂 — — 夢 裡面 的 邏輯 可以 像 達利 ( Dali ) 畫 的 鐘 一樣 , 輕軟 得 可以 掛 在 樹枝 上 , 像 毯子 般 翻摺下來 。 我 把 紙牌 書籤 夾回 第一○二 頁 和 一○三 頁 之間 , 食指 一 翻 , 就 把 笑死 人 的 窩囊廢 , 史翠蘭 說 的 這 一 句 , 給 蓋掉 , 一勞永逸 — — 然後 側 躺 , 頭 垂 在 床沿 , 想 把 書 放回 我 找到 書 的 地方 。 但 小喬 就 躺 在 床 底下 的 灰塵 裡 ! 一 張 蜘蛛網 從 床 底 的 彈簧 垂下來 , 像 羽毛 般 輕拂 在 她 的 臉頰 上 。 她 的 紅髮 看起來 很 乾 , 眼睛 倒是 幽深 、 警醒 , 在 慘白 的 臉 上 顯得 很 哀怨 。 她 一 開口 , 我 就 知道 死 把 她 逼瘋 了 。 「 把 那 給 我 ! 」 她 氣嘟嘟 的 說 , 「 那 是 我 的 集塵網 ! 」 我 還 沒 來得及 把 書 還給 她 , 她 就 一把 把 書 從 我 手 裡 搶走 。 我們 的 手指頭 踫 了 那麼 一下 , 她 的 手指 冰 得 像 霜降 後 的 樹枝 。 她 把 書 翻到 她 原先 攤開 的 地方 , 紙牌 便 從 書 裡 飄落 。 她 把 這 一 本 毛姆蓋 回 臉 上 — — 像是 她 的 文字 裹 屍布 。 等 她 交叉 起 雙手 擺在 胸口 , 躺 著 不 動 之後 , 我 想起來 了 : 她 穿 的 正 是 我 替 她 選 的 藍色 連身裙 壽衣 。 她 從 墳 裡 跑出來 躲到 我們 的 床 底下 ! 我 猛 地 從 夢 裡 醒來 , 驚叫 壓 在 嘴 裡 , 痛苦 得 抽搐 一下 , 差一點 就 從 床 上 滾下去 。 我 睡 得 不久 — — 臉頰 上 的 淚痕 都 還 沒 乾 , 眼皮 也 有 哭 過 一 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