著 。 她 眼角 有 笑紋 ， 雙唇 微 啟 ， 嘴角 輕輕 彎 起 。 我 不 懂 。 電影 沒有 什麼 好笑 的 。 其實 ， 有 一兩 次 ， 我 不得不 閉上眼 ， 但 沒有用 。 就 連 那時 ， 我 也 不斷 看到 那 軍人 的 屍體 翻入 水 中 ， 重重 濺 起 水花 ， 屍體 多麼 了無 生息 、 多麼 重 ， 多麼 死氣沉沉 電影 終於 結束 時 ， 令 人 鬆 了 一 口 氣 。 之後 ， 我們 開到 鎮郊 的 冰雪 皇后 冰淇淋店 。 那 個 夜晚 好像 被 拼湊 起來 ， 又 沉 又 厚 ， 有 種 莫名 的 沉重感 ， 明尼蘇達 的 草原 在 我們 四周 延伸 ， 漫漫 反覆 綿延 的 玉米 和 黃豆田 ， 一切 都 很 平坦 ， 一切 都 一成不變 。 我 記得 在 別克 汽車 後座 吃 著 冰淇淋 ， 在 黑暗 中 漫長 茫然 地 前行 ， 然後 在 琳達 家門 前 停下 。 我們 一定 說 了 些 什麼 ， 但 一切 如今 都 記 不 得 了 ， 只 留下 一些 最後 的 片段 畫面 。 我 記得 陪 她 走到 前門 。 我 記得 門廊 的 銅燈 照出 刺眼 的 黃光 ， 我 自己 的 腳 ， 前門 樓梯 兩旁 的 杜松叢 ， 潮溼 的 草 ， 琳達 就 站 在 我 身旁 。 我們 愛 著 彼此 。 九 歲 ， 對 ， 但 那 是 真愛 ， 我們 兩 人 那時 走到 了 的 前門 的 階梯 。 終於 ， 我們 望 向 彼此 。 「 拜 。 」 我 說 。 琳達 點點頭 說 ： 「 拜 。 」  接下來 幾 週 ， 琳達 每 天 都 戴 著 她 紅色 的 新 帽子 到 學校 ， 從來 沒有 脫下 ， 甚至 在 教室 也 不 脫 ， 因此 無可 避免 引來 不少 嘲弄 。 大多 是 來自 一 個 叫 尼克 ．范霍夫 的 孩子 。 下課 在 遊樂場 上 ， 尼克 會 鬼鬼祟祟 走到 她 身後 抓 那 頂 帽子 ， 幾乎 是 要 扯下來 似的 ， 然後 蹦蹦跳跳 逃走 。 就 這樣 維持 了 好幾 週 ： 女孩子 咯咯 竊笑 ， 男孩子 慫恿 他 。 我 自然 想 做 些 什麼 ， 但 就 是 辦 不 到 。 我 必須 顧及 我 的 面子 ， 我 有 自己 的 自尊 。 而且 還 有 尼克 ． 范霍夫 的 問題 。 於是 我 站 在 一 旁 ， 只 是 旁觀 ， 希望 能 做 自己 做 不 到 的 事 。 我 看 著 琳達 用 手掌 壓 著 帽子 ， 把 帽子 按住 ， 朝 尼克 的 方向 微笑 ， 彷彿 一切 真的 微不足道 。 不過 ， 對 我 來 說 ， 這 很 重要 。 依舊 很 重要 。 我 應該 要 挺身而出 。 四年級 不 是 藉口 。 而且 ， 事情 並 不 隨著 年紀 增長 變 得 比較 容易 ， 十二 年 後 ， 在 越南 出現 更 難 的 抉擇 時 ， 如果 有 一些 勇敢 練習 可能 會 有 些 幫助 。 而且 ， 我 也許 也 能 阻止 接下來 發生 的 事 。 也許 不能 ， 但 至少 有 可能 。 細節 我 已 大多 不復 記憶 ， 或 也許 不 願 記起 ， 但 我 知道 那 是 晚春 午後 ， 拼字 測驗 進行 中 ， 尼克 ． 范霍夫 舉起 手 問 能不能 用 削 鉛筆機 。 幾 個 孩子 馬上 就 大笑 ， 他 一定 是 故意 弄斷 鉛筆 的 ， 但 又 無法 證明 ， 於是 老師 點點頭 ， 叫 他 快點 。 這 是 個 錯誤 。 尼克 莫名其妙 裝作 自己 腿 嚴重 瘸 了 。 他 慢 動作 向 前 ， 拖 著 自己 來到 削 鉛筆機 旁 ， 小心 插入 自己 的 鉛筆 ， 然後 慢條斯理 磨 了 好 久 。 當時 ， 我 想 ， 那 很 好笑 。 但 他 回 座位 時 ， 尼克 繞 了 點路 。 他 擠過 兩 張 桌子 ， 從 走道 走向 琳達 。 我 看到 他 朝 死黨 咧嘴 一 笑 。 說來 當時 ， 我 已經 知道 會 發生 什麼 事 。 經過 琳達 的 桌子 旁 時 ， 他 的 鉛筆 掉 了 ， 蹲下來 撿 。 他 起身 時 ， 左手 偷伸到 她 背後 。 他 猶豫 了 半 秒 ， 也許 他 想 阻止 自己 。 也許 那時 ， 那 一瞬間 ， 他 感到 一些 微小 、 近乎 是 罪惡感 的 感受 ， 卻 不足以 阻止 他 。 他 抓住 白色 流蘇 ， 站起身 ， 輕輕 向 上 拉起 她 的 帽子 。 有 人 一定 大笑 了 。 我 記得 聽到 一 聲 簡短 、 微弱 的 回聲 。 我 記得 尼克 ． 范霍夫 想 擠出 笑 。 我 身後 有 一 個 女孩 發出 ： 「 呃 。 」 或 類似 的 聲音 。 琳達 動 也 不 動 。 就 連 現在 ， 我 回想起 這 件 事 ， 仍 看 得見 她 頭皮 那 光滑 的 白 。 她 沒有 禿 。 不 算 。 不 完全 是 。 她 頭 上 有 一簇簇 頭髮 ， 一叢叢 棕灰色 的 毛髮 。 但 我 當時 看到 的 ， 如今 一直 看到 的 ， 全 是 那 白 。 光滑 、 慘然 、 剔透 的 白 。 我 看 得 到 骨頭 和 血脈 。 我 看 得 到 頭骨 結構 節理 。 她 腦 後 有 一 大 片 OK 繃 ， 一 排 黑 縫線 ， 左 耳 上 貼 著 一 條 繃帶 。 尼克 ． 范霍夫 後退 一 步 。 他 仍 在 笑 ， 但 那 笑容 古怪 。 這 段 時間 ， 琳達 直直 凝望 前方 ， 她 的 眼睛 停留 在 黑板 上 ， 雙手 略微 在 大腿 交疊 。 她 不 發 一語 。 不過 ， 過 了 一會兒 ， 她 轉身 ， 目光 穿過 教室 和 我 相望 。 時間 只有 一下子 ， 但 我 感覺 彼此 道盡 了 一切 。 怎麼樣 ？ 她 說 ， 而 我 說 ， 當然 ， 沒 問題 的 。 後來 ， 她 哭 了 一會兒 。 老師 幫 她 把 帽子 戴上 。 然後 我們 考完 拼字 測驗 ， 畫 了 手指畫 ， 那 天 放學 後 ， 尼克 ． 范霍夫 和 我 陪 她 走回家 。  現在 是 一九九○年 ， 我 已經 四十三 歲 。 當 我 看 著 照片 中 一九五六年 的 自己 ， 我 發現 重點 是 我 完全 沒有 改變 。 我 那時 是 小 歐布萊恩 ， 現在 是 歐布萊恩 ， 本質 仍 是 一樣 的 。 我 沒有 被 寬鬆 的 褲子 、 平頭 和 那 快樂 的 笑容 矇騙 ─ 我 了 解 我 自己 的 雙眼 ─ 無庸置疑 ， 那 朝 相機 微笑 的 小 歐布萊恩 就 是 現在 的 歐布萊恩 。 在 體 內 、 或 超越 肉體 之外 ， 有 某 種 絕對 、 不變 的 本質 。 人類 生活 全 是 同 一 件 事 ， 就 像是 冰刀 在 冰 上 劃圈 ： 小孩子 、 二十三 歲 步兵 中士 、 理解 罪惡感 和 悲傷 的 中年 作家 。 如今 ， 身為 作家 ， 我 想 拯救 琳達 的 生命 。 不 是 她 的 肉體 ─ 而是 她 的 生命 。 她 死 了 ， 當然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