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 邊 近 一百 年 。 這時 ， 大 的 那 一 個 骷髏頭 轉 了 個 方向 ， 用 空空 的 眼窩 瞪 著 我 看 。 上下 兩 排 牙齒 咔 答 一 聲 打 在一起 ， 像 要 咬 我 ， 堆 在 下面 的 其他 骨頭 跟著 開始 咔咔啦啦 亂動 起來 ， 好不 陰森 。 有的 一 踫 就 碎 ； 這些 骨頭 都 很 脆 ， 有 很多 凹洞 。 紅色 的 腰帶 也 一 上 一下 不住 扭動 ， 生鏽 的 帶釦 往 上 伸 ， 像 蛇頭 。 「 麥克 ， 」 小喬 大喊 ， 「 快 ！ 快 ！ 」 我 把 手提袋 裡 的 小 袋子 拿出來 ， 伸手 就 把 裡面 塞 的 塑膠 瓶子 抓出來 。 Lye stille ， 小 磁鐵 字母 拼出 過 這 兩 個 字 ； 又 一 個 小 字謎 是也 。 又 一 條 訊息 躲過 守衛 的 法眼 偷渡出來 了 。 莎拉． 提朵 是 很 可怕 沒 錯 ， 但 她 太 小看 我 的 小喬 … … 她 也 太 小看 我們 多 年 相依 培養出來 的 靈犀 互通 。 我 那 一 天 到 翠苗圃 時 ， 就 買 了 一 瓶 鹼水 （ lye ） 。 我 打開 瓶口 ， 把 鹼水 倒 在 莎拉 和 她 兒子 的 遺骨 上面 ， 冒出 一 陣 白 煙 。 有 嘶嘶 的 聲音 ， 像 開 啤酒 或 汽水 時 會 聽到 的 聲音 。 帶 釦 融掉 了 。 骨頭 變成 白色 ， 化成 細 粉 ， 像 白糖 做 的 。 我 以前 做 過 噩夢 ， 夢到 墨西哥 的 小孩子 在 「 亡靈節 」 （ Day of the Dead ） 時 ， 把 串 在 長 棍子 上 的 屍體 當 棒棒糖 吃 。 鹼水 滲進 莎拉 骷髏頭 泛黑 的 凹洞 裡 去 。 她 早 慧 的 天才 ， 她 狂笑 的 靈魂 ， 可是 一度 長居 在 這 凹洞 深處 的 。 鹼水 滲入 之後 ， 骷髏頭 的 眼眶 隨之 擴大 ， 那 表情 ， 看起來 先 是 驚愕 ， 而後 憂傷 。 下顎 掉 了 下來 ， 牙齒 的 殘根 嘶嘶 化為烏有 。 頭蓋骨 的 上緣 凹下去 一 塊 。 張開 的 手指 骨頭 泡 在 鹼水 裡 一 陣 彈跳 ， 也 化為烏有 。 「 嗚嗚嗚 … … 」 濕漉漉 的 樹林 輕輕 歎息 ， 像 揚起 的 風 … … 只是 ， 風勢 早已 偃旗息鼓 ， 水氣 深重 的 大氣 正 屏息 靜待 下 一 波 進襲 。 那 一 聲 歎 ， 帶 著 難以言喻 的 憂傷 、 期盼 、 絕望 。 感覺 不 到 恨 ， 她 的 恨 已經 消失 ， 被 我 從 海倫．奧斯特 的 店 裡 買來 的 腐蝕性 強鹼 完全 燒光 。 莎拉 遠去 的 歎息 ， 繼而 為 一 聲 幽怨 、 近乎 人聲 的 鳥鳴 取代 。 這 一 聲 幽鳴 叫醒 了 我 ， 把 我 從 神遊 的 地方 給 叫 了 回來 ， 我 終於 從 我 神遊 的 那 世界 完整 、 徹底 的 回來 了 。 我 搖搖晃晃 站起來 ， 轉過身 來 ， 朝 大街 看過去 。 小喬 還 在 那裡 ， 一 團 模糊 的 人影 ， 我 現在 可以 穿過 她 看到 湖面 ， 以及 天 邊 堆 的 高高 的 烏雲 ； 下 一 波 狂風 閃電 大作 的 暴風雨 就 要 從 群山 那邊 再度 來襲 。 小喬 身後 像是 有 東西 掠過 — — 可能 小鳥 吧 ， 從 避難 的 地方 出來 一下 ， 看看 重組 過 的 世界 成 了 什麼 模樣 — — 但 我 沒 去 管 它 。 我 想 看 的 只有 小喬 ， 天 知道 她 走 了 多 遠 的 路 ， 受 了 多少 的 苦 ， 跑到 這裡 來 幫 我 。 她 看起來 累壞 了 ， 也 受傷 了 ， 看起來 給 人 很 弱 的 感覺 。 但 那 另外 一 樣 東西 — — 「 外靈 」 — — 已經 走 了 。 小喬 就 站 在 一 圈 樺樹葉 裡 ， 葉片 像是 燒焦 了 ； 小喬 轉向 我 ， 微微 一 笑 。 「 小喬 ， 我們 辦到 了 。 」 她 的 嘴 動 了 動 ， 我 聽 得 到 聲音 ， 但 距離 太 遠 ， 聽 不 出來 她 說 的 話 。 她 看起來 是 像 站 在 那裡 沒 錯 ， 但 她 很 可能 是 隔 著 一 道 很 寬 的 峽谷 在 跟 我 說話 。 不過 ， 我 知道 她 在 說 什麼 。 你 若 喜歡 理性 的 解釋 ， 那 我 就是 從 她 的 嘴型 讀出來 她 的 意思 吧 。 而 你 若 喜歡 浪漫 的 說法 ， 那 我 就 是 直接 從 她 心 裡 讀到 的 。 我 喜歡 後面 這 一 種 。 婚姻 也 是 你 神遊 的 物 外 之 境 ， 你 知道 吧 。 婚姻 也 是 神遊 的 物 外 之 境 。 — — 那 就 好 了 嘛 ， 對 不 對 ？ 我 朝下 瞥 一 眼 破掉 的 帆布袋 ， 裡面 什麼 也 沒有 了 ， 只 剩 殘塊 、 碎片 插 在 一 汪 咕嘟 冒泡 、 黏糊糊 的 有毒 液體 裏面 。 我 聞 了 一下 ， 雖然 臉 上 還 戴 著 速記機 ， 卻 還是 嗆 得 我 咳 了 起來 ， 馬上 退後 。 我 再 回頭 去 找 小喬 ， 就 幾乎 看 不 到 她 了 。 「 小喬 ！ 等一下 ！ 」 — — 沒辦法 幫忙 了 ， 沒辦法 留 了 。 從 另 一 星系 飄來 的 話語 ， 從 快要 不見 的 唇 裡 吐露出來 ， 只 隱約 猜 得 到 嘴型 。 小喬 現在 只 剩 兩 隻 眼睛 飄 在 暗暗 的 午後 ， 兩 隻 眼睛 像是 她 身後 的 湖水 做 的 。 — — 快 … … 她 不見了 。 我 連 滾帶爬 往 她 站 的 地方 跑過去 ， 兩 隻 腳 踩 在 枯死 的 樺樹葉 上 ， 卻 撲 了 個 空 。 我 那 樣子 一定 滑稽 透頂 ， 除了 全身 濕透 ， 臉 上 還 戴 了 一 副 面罩式 速記機 ， 歪歪 蓋 在 臉 的 下 半 截 ， 卻 張開 雙手 擁抱 潮濕 、 灰暗 的 空氣 。 但 我 聞到 一 絲 很 微弱 、 很 微弱 的 「 紅 」 香水 … … 緊接著 卻 剩 濕濕 的 泥土味 ， 湖水味 ， 還 有 鹼水 的 惡臭 ； 鹼水 流 得 到處 都 是 。 不過 ， 起碼 腐屍 的 味道 已經 沒有 了 。 真的 沒有 了 ， 跟 … … 跟 什麼 ？ 跟 什麼 ？ 要 嘛 這些 事 沒 一 件 是 假 的 ， 要 嘛 這些 事 沒 一 件 是 真 的 。 若 都 不 是 真 的 ， 那 我 就 是 得了 失心瘋 ， 該 進 杜松丘 的 「 藍翼 」 去 了 。 我 朝 那 一 塊 灰色 的 大 石 看過去 ， 看到 我 從 濕地 裡 拖出來 的 那 一 白 骨袋 ， 像 化 了 膿 的 爛 牙 。 一縷縷 毒煙 還 在 從 袋子 裂掉 的 大 口子 裡 裊裊 朝 上 攀升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