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中 祭祀 的 對象 應該 是 死 於 戰爭 中 的 亡魂 ， 從 文字 來 看 ， ﹁ 車 錯轂 ﹂ 、 ﹁ 短兵接 ﹂ 、 ﹁ 左驂殪 ﹂ 、 ﹁ 右刃傷 ﹂ ， 的確 是 在 描寫 慘烈 的 戰爭 中 人仰馬翻 ， 徒手 肉搏 的 景象 。 但是 ， ﹁ 國殤 ﹂ 祭祀 的 究竟 是 誰 ？ 做為 神話 ， ﹁ 國殤 ﹂ 的 主神 是 ﹁ 戰爭 ﹂ 本身 ， 或是 棄置 原野 、 迷途 不 返 的 亡魂 ？ ﹁ 國殤 ﹂ 和 ︿ 九歌 ﹀ 其它 篇章 有 了 非常 不同 的 解讀 角度 ， ︿ 九歌 ﹀ 的 諸 神 ， ﹁ 東君 ﹂ 、 ﹁ 雲中君 ﹂ 、 ﹁ 大司命 ﹂ 、 ﹁ 少司命 ﹂ 、 ﹁ 湘君 ﹂ 、 ﹁ 湘夫人 ﹂ 、 ﹁ 河伯 ﹂ 、 ﹁ 山鬼 ﹂ 都 沒有 歷史 的 背景 ， 純粹 是 神話 ， 諸 神 也 都 是 自然界 永恆 存在 的 象徵 ， 是 太陽 ， 雲 ， 河流 ， 山林 ， 或 死亡 與 愛情 。 兩千 年 來 ， ﹁ 國殤 ﹂ 卻 被 歷史 現實 框架住 了 。 大家 都 熟知 屈原 ﹁ 忠君 愛國 ﹂ 的 故事 ， 儒家 其實 並 不 喜歡 屈原 ， 班固 的 ︽ 漢書 ︾ 就 指 他 ﹁ 露己 揚才 ﹂ ， 但是 ， 屈原 的 ﹁ 忠君 愛國 ﹂ 可以 利用 ， 這 個 故事 就 被 儒家 主流 文化 大加 渲染 ， 影響到 民間 的 端午 包 粽子 、 划龍船 等等 習俗 。 ﹁ 國殤 ﹂ 是 最 能夠 從 神話 中 被 拉出來 定位 在 屈原 歷史 背景 的 一 段 。 屈原 故事 的 重要 歷史 背景 是 楚 與 秦 的 交戰 ， 楚懷王 是 屈原 ﹁ 忠君 愛國 ﹂ 的 對象 ， 他 所有 的 文學 傑作 莫不 與 懷王 有關 ， 他 在 詩 中 稱呼 懷王 為 ﹁ 美人 ﹂ ， 他 以 最 激情 的 戀慕 表達 對 懷王 的 愛 ， 那 種 愛 自古以來 就 使 許多 學者 懷疑 ， 因為 太 不 像 ﹁ 忠君 愛國 ﹂ 的 愛 ， 卻 似乎 更 像 兩 個 少年 貴族 曾經 有 過 的 浪漫 愛情 記憶 。 但是 ， 儒家 主流 文化 一定 要 確定 這 種 愛 只 能 是 倫理 上 的 ﹁ 忠君 愛國 ﹂ 。 懷王 曾經 寵愛 過 屈原 ， 在 屈原 的 詩 裡 那 種 寵愛 刻骨銘心 ， 變成 他 反覆 重複 的 創作 動機 。 不過 後來 懷王 與 屈原 逐漸 疏遠 ， 史書 上 強調 原因 是 屈原力 主聯 齊抗秦 ， 懷王 卻 聽從 了 另 一 派 的 主張 決定 聯秦 。 懷王 的 下場 是 不斷 被 秦 詐騙 ， 幾 次 戰爭 都 一再 失利 ， 楚懷王 十七 年 ， 與 秦 大戰 於 丹陽 ， 楚國 大敗 ， 軍士 被 斬首 八萬 人 ； 楚懷王 二十八 年 ， 秦 再次 聯合 四 國 攻打 楚國 ， 楚 大將 唐昧 被 殺 ； 第二 年 ， 秦 再 攻楚 ， 殺 楚國 大將 景缺 ， 士兵 也 被 斬首 兩萬 人 ； 楚懷王 三十 年 秦 攻陷 楚國 八 個 城市 ， 楚懷王 被 騙到 秦國 ， 身 死 異域 … … 原本 稱霸 南方 的 楚國 ， 就 在 楚懷王 執政 時期 崩潰 瓦解 ， 失去 大 片 國土 ， 軍士 人民 死傷 無數 。 屈原 是 親身 經歷 自己 國家 這 一 走向 末路 命運 的 歷史 的 ， 他 走過 的 原野 是 屍橫 遍野 的 原野 ， 他 走過 的 城市 是 殘破 的 廢墟 ， 他 意圖 奮起 振作 ， 但 事實 上 他 只有 無奈 的 喟嘆 流淚 ， 他 自己 也 像 一 個 迷途 的 亡魂 ， 在 國破 家亡 之 際 ， 帶 著 昔日 輝煌 美麗 的 繁榮 記憶 ， 最終 走向 汨羅江 邊 ， 以 死亡 結束 一生 。 一連串 死傷 無數 的 慘烈 戰爭 ， 使 歷代 註解 ︿ 九歌 ﹀ 的 學者 為 ﹁ 國殤 ﹂ 找到 了 歷史 依據 。 ﹁ 國殤 ﹂ 因此 越來越 遠離 ﹁ 神話 ﹂ 而 發展成 ﹁ 史詩 ﹂ 。 ﹁ 史詩 ﹂ 與 ﹁ 神話 ﹂ 不同 ， ﹁ 史詩 ﹂ 是 有 歷史 現實 的 關心 的 ， ﹁ 神話 ﹂ 卻 不應該 有 現實 的 牽連 ， 神話 應該 超越 於 現實 之上 ， 才 能 成為 永恆 象徵 。 林懷民 編作 ﹃ 九歌 ﹄ ， 對 ﹁ 東皇太一 ﹂ 、 ﹁ 湘夫人 ﹂ 、 ﹁ 雲中居 ﹂ 、 ﹁ 大司命 ﹂ 的 處理 都 能 超離 歷史 ， 以 自然 永恆 的 觀點 擴大 ︿ 九歌 ﹀ 的 神話 象徵 意涵 。 ﹁ 國殤 ﹂ 一 段 卻 是 ﹃ 雲門 ． 九歌 ﹄ 中 最 貼近 現實 的 一 段 。 舞台 上 的 舞者 彷彿 雙手 被 銬 ， 雙腳 似乎 拖戴 腳鐐 ， 頭 上 罩 著 圓形 竹簍狀 的 枷鎖 。 這樣 的 畫面 使 人 覺得 他們 是 刑場 囚犯 ， 而 不 是 ﹁ 國殤 ﹂ 描寫 的 戰士 ， 是 在 不可 知 的 目的 下 ， 頭顱 與 軀體 分離 的 迷途 亡魂 。 我 總 覺得 ， ﹁ 國殤 ﹂ 中 有 一 種 深沉 的 悲哀 ， 是 對 非理性 的 戰爭 中 人 被 蹂躪 踐踏 的 浩嘆 。 浩嘆 ， 但是 ， 沒有 辦法 。 因為 神話 是 所有 人性 自身 的 預言 。 我們 知道 愛情 糾纏 ， 但是 忍不住 要 愛 ， 所以 有 ﹁ 湘君 ﹂ 、 ﹁ 湘夫人 ﹂ ； 我們 知道 死亡 可怕 ， 但 一 分 一 秒 在 走近 死亡 ， 因此 有 ﹁ 大司命 ﹂ 、 ﹁ 少司命 ﹂ 。 我 相信 ﹁ 國殤 ﹂ 做為 一 種 諸 神 祭祀 的 原型 ， 應該 更 早 於 屈原 ， 更 早 於 秦 與 楚 的 戰爭 。 因此 ﹁ 國殤 ﹂ 不應該 只 定位 在 楚懷王 時代 的 戰爭 ， 屈原 或許 只是 根據 原有 的 戰爭 輓歌 原型 來 修飾 ， 那些 歌詠 的 對象 應該 不 是 楚懷王 年代 ﹁ 忠君 愛國 ﹂ 的 將士 ， 祂們 事實 上 是 亙古 以來 飄忽 在 荒原 上 無家可歸 迷路 的 戰爭 亡魂 罷 。 ﹁ 忠君 愛國 ﹂ 的 儒家 主流 可能 成為 兩千 年 來 解讀 ﹁ 國殤 ﹂ 致命 的 符咒 ， 林懷民 編作 ︿ 九歌 ﹀ 時 ， 也 可能 受制於 這 符咒 嗎 ？ ﹁ 國殤 ﹂ 的 舞劇 中 有 大 段 的 語言 旁白 ， 以 國語 和 台灣 閩南語 唸誦 一連串 歷史 人物 的 名字 如 岳飛 、 文天祥 、 史可法 、 林覺民 、 秋瑾 、 陸皓東 、 莫那魯道 、 賴和 、 陳澄波 等等 … … 從 歷史 上 抗元 的 、 抗清 的 、 肇建 民國 的 ， 一直 到 台灣史 上 對抗 日本 統治 或 兩 蔣 統治 的 人物 ， 他們 的 名字 ， 長期 以來 ， 正 是 主流 文化 不斷 在 教科書 中 強化 的 ﹁ 烈士 ﹂ 。 我們 也許 都 逃脫不了 這些 ﹁ 烈士 ﹂ 的 符咒 。 舞台 上 有 白衣 白袍 執 劍 而 舞 的 壯士 ， 使 人 想起 風 蕭蕭兮 的 荊軻 。 那 是 司馬遷 ︽ 史記 ︾ ︿ 遊俠 列傳 ﹀ 、 ︿ 刺客 列傳 ﹀ 中 的 悲劇 英雄 ， 他們 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