溜出 北京城 ， 沿 絲路 長途跋涉 到 印度 尋 父 的 故事 。 以 這樣 的 出身 與 膽識 ， 一生 當然 不 乏 傳奇 。 章詒和 認識 這 對 母女 ， 已 是 五○年代 末尾 ， 康同璧 近 八十 歲 時 的 事 。 康老 與 女兒 羅儀鳳 一同 住在 社會主義 中國 政治 秩序 下 的 北京城 裡 ， 她們 身 上 保存 著 許多 老 時代 的 美德 與 規矩 ， 俠義 心腸 與 細膩 品味 ， 是 那 革命 喧天 的 時代 裡 「 最後 的 貴族 」 。 或許 正 是 因為 章詒和 描寫 的 康同璧 母女 實在 精采 ， 她們 在 外在 世界 擠迫 下 的 遭遇 又 太 動人 ， 文章 中 的 許多 細節 我 第一 次 讀 時 不及 注意 。 其中 之 一 ， 是 關於 一 位 林 女士 的 段落 。 康同璧 喜愛 卜卦 ， 尤其 相信 一 位 林 女士 的 卦 。 林 女士 沉默 寡言 ， 外表 言談 都 像 是 個 尋常 的 農婦 ， 卻 精於 卜卦 。 對 她 的 卦 ， 羅儀鳳 的 評論 是 ： 「 因為 她 的 命 最 苦 ， 心 最 善 。 這樣 的 人 算出來 的 卦 ， 最 準。 」 章詒和 沒 從 羅儀鳳 口 中 聽說 這 位 林 女士 為什麼 命 苦 ， 有 過 什麼 遭遇 ， 何以 落腳 在 康家 宅院 裡 ， 因此 我們 作為 讀者 ， 也 無由 得知 這 位 林 女士 的 故事 。 有些 事 便是 這樣 在 時間 中 永久 地 佚失 了 ， 我們 讀到 的 只 是 康同璧 一 日 連 算 三卦 的 事 。 從 文章 的 敘述 中 推算 ， 那 約 是 康同璧 八十五 歲 ， 去世 前 一 年 內 的 事 。 一日 康同璧 感到 身體 不適 ， 心情 也 不 好 ， 便 找來 林 女士 卜卦 。 清晨 卜 了 ， 卦象 不 好 。 下午 ， 老人 又 找 林 女士 來 再 卜 一 卦 ， 卦象 卻 比 上午 更 糟 。 到 了 下午 ， 老人 又 催 女兒 羅儀鳳 第三 次 再 把 林 女士 請來 ， 再 卜 一 卦 。 結果 出來 了 ， 是 個 下下籤 ， 更 糟 。 章詒和 對 當時 場景 的 回憶 ， 充滿 了 張力 ： 「 你 說說 ， 這 是 什麼 籤 ？ 」 老太太 面帶怒容 ， 一下子 把 臉 拉 得 很 長 。 林 女士 不 語 ， 康同璧 氣 得 兩 手 發顫 。 羅儀鳳 急 得 朝林 女士 努嘴 ， 使 眼色 ， 意思 叫 她 趕快 撤離 。 康同璧 繼續 逼問 ： 「 我 問 你 ， 這 是 什麼 籤 ？ 」 林 女士 還是 不 說 一 字 。 這 是 一 日 三 次 的 命運 叩門 。 這 次 閱讀 引 我 特別 注意 的 ， 是 林 女士 在 盛怒 的 康老 前 怎樣 地 不 發 一語 。 命 苦 心善 的 林 女士 ， 果真 是 命運 最佳 的 預示 者 。 第一 次 占卜 ， 在 康老 「 怎麼 會 這樣 」 的 詢問 下 ， 她 的 回答 是 謙恭 而 小聲 的 「 康老 ， 就是 這樣 。 」 但 到 了 第三 次 ， 更 壞 的 卦象 出現 時 ， 在 這 充滿 張力 的 一 幕 中 ， 她 從頭到尾 不 發 一 詞 ， 彷彿 她 已 將 自己 交托出去 ， 去 充任 命運 宣示 其 存在 的 中性 介質 。 不 說 安慰 的話 ， 不 做多 的 解釋 ， 如同 她 手 中 卜卦 的 卦具 。 確實 只有 這樣 的 人 ， 才 能 斷 中 命運 。 這 一 日 三 次 的 卜卦 ， 一 次 比 一 次 更 糟 的 卦象 ， 構成 一 累進 的 序列 。 當中 一 個 累進 的 參數 ， 幾乎 就 是 康老 自己 。 按理 說 ， 同 一 件 事 ， 在 同 一 天 ， 應當 不會 有 太 大 的 出入 ， 怎麼 就 至於 每隔 幾 個 小時 ， 一 次 比 一 次 更 不 吉 呢 ？ 其實 ， 三 次 卜卦 ， 問 的 雖 是 同 一 件 事 ， 立足點 卻 是 不同 的 。 第二 次 卜卦 ， 康老 心 裡 懸 著 第一 次 卜卦 的 結果 。 第三 次 卜卦 ， 又 更 鬱鬱 於 前 兩 次 的 凶兆 。 不 吉 的 預感 ， 是 因著 人 對 這 預感 的 在意 而 累加 的 ， 命運 便 這樣 將 人 籠進 它 的 罟網 裡 。 我 想像 ， 康老 對 卜卦 與 命運 的 這 層 關係 ， 是 懂得 的 。 那 一 整 天 ， 在 康同璧 這 位 老人 的 內在 ， 一再 進行 著 自我 的 整理 ， 以 與 命運 的 宣示 對弈 。 想 再一次 看看 ， 她 是 不 是 能 以 內蘊 的 控制力 ， 抑制 那 累加 上升 中 的 噩運 ， 而 頑強 地 予以 翻案 。 可 其實 ， 只要 她 還 召來 卜卦人 ， 還 在意 卜卦 的 結果 ， 就 是 仍 陷 在 局 中 。 最後 的 暴怒 ， 乃是 康老 發現 自己 終於 未 能 跳出 那 個 局 。 在 這 一 章 的 末尾 有 另 一 個 細節 。 章詒和 提到 「 還 在 很 早 以前 ， 上海 永安 公司 老闆 的 女兒 郭婉瑩 和 羅儀鳳 一起 用 烤箱 烤 麵包 ， 康同璧 就 建議 二 人 學 著 用 鐵絲 在 火 上 烤製 ， 並 說 ： 『 要是 有 一 天 ， 你們 沒有 烤箱 了 ， 也 要 會 用 鐵絲 烤出 一樣 脆 的 土司 來 。 這 才 是 你們 真正 要 學會 的 ， 而且 現在 就 要 學會 。 』 」 「 上海 永安 公司 」 這 個 名稱 ， 在 幾 頁 之前 就 曾經 出現 過 。 那 是 康同璧 生前 度過 的 最後 一 次 生日 。 屋 外 文革 風聲 正 緊 ， 屋 裡 所有 的 女賓 竟然 都 身 著 錦緞 旗袍 ， 足 穿 高跟鞋 ， 化 了 妝 ， 梳 了 髮型 。 她們 為 了 來 給 老太太 祝壽 ， 偷偷 把 衣服 藏 在 袋 裡 ， 到 了 康家 門口 才 趁 四下 無 人 趕緊 更衣 的 。 如此 甘冒 風險 ， 是 對 老太太 的 尊敬 ， 也 是 他們 心 中 畢竟 存有 「 不管 外面 天翻地覆 ， 規矩 原 該 如此 」 的 堅持 篤定 。 當中 有 一 位 極 年輕 美麗 的 吳 小姐 ， 正 是 「 上海 永安 公司 」 老闆 的 外孫女 。 她 回答 康老 對 她 母親 的 問候 時 說道 ： 「 媽媽 被 趕到 一 間 閣樓 ， 閣樓 窄 得 只 能 放下 一 張 床 。 每 月 發給 她 十五 元 錢 。 領 工資 的 那 一 天 ， 媽媽 必 去 『 紅 房子 』 （ 上海 一 家 有名 的 西餐廳 ） ， 拿出 一 塊 錢 ， 挑上 一 塊 蛋糕 吃 。 她 說 ， 現在 上海 資本家 家 裡 最 寶貴 的 東西 ， 就是 裝 著 食品 的 餅乾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