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下 了 一 整 個 房間 的 衣服 、 鞋子 、 飾品 ， 全 是 妻子 生前 從 各 種 名牌 服飾店 一樣 一樣 挑選出來 的 。 因為 多 到 衣櫃 放不下 ， 只好 另 闢 一 個 房間 專門 放衣 服用 。 這 本來 就 是 東尼 瀧谷 不會 了解 的 世界 ， 他 跟 這些 衣服 的 關係 僅 限於 付 信用卡 帳單 ， 還 有 看見 妻子 穿 得 很 漂亮 而已 。 妻子 的 死 ， 使 那些 衣服 不再 有 被 穿著 、 被 搭配 的 機會 。 一 房間 的 衣物 ， 變成 沒有 意義 的 存在 。 衣服 是 妻子 的 典藏 ， 這 個 典藏 的 檢索 系統 就 在 妻子 的 身 上 。 因為 妻子 這 個 人 的 存在 ， 使 收藏 成為 有機 的 ， 可以 發展 生長 的 有 生命 事物 。 三 件 衣服 不 只 是 三 件 衣服 ， 而是 會 衍生出 相互 搭配 組合 的 關係 ， 以及 它們 和 掛 在 櫥窗 裡 的 第四 件 衣服 ， 「 有 了 這 件 ， 還 想要 有 那 一 件 來 配 」 或是 「 多 了 那 件 ， 就 可以 產生出 另 一 種 味道 」 的 那 種 連結 勾召 的 關係 。 從 一 件 衣服 開始 擴散 。 款式 、 布料 、 顏色 ， 幽微 細緻 的 差異 ， 其中 的 道理 ， 組織 的 規則 ， 只 有 衣櫃 主人 自己 懂得 。 妻子 之 死 使 衣服 房間 失去 了 解碼 的 鑰匙 ， 化作 一 個 不可 理解 的 黑洞 般 的 所在 。 這 個 黑洞 不 在 宇宙 深處 ， 而 在 他 自己 家 裡 。 因此 東尼 瀧谷 才 會 想要 找 人 代替 妻子 來 穿 那些 衣服 吧 。 東尼 瀧谷 面對 的 另 一 個 死亡 ， 是 父親 省三郎 之 死 。 比起 妻子 之 死 ， 村上春樹 對 父親 之 死 更加 輕描淡寫 。 省三郎 留下 的 是 大量 爵士樂 黑膠 唱片 。 自從 把 妻子 的 衣服 清空 之後 ， 空下來 的 房間 現在 就 用來 裝 黑膠 唱片 。 唱片 對 東尼 瀧谷 而言 ， 也 跟 衣服 一樣 難以 認識 ， 雖說 那 是 他 父親 一輩子 的 可觀 收藏 ， 有 許多 絕版 的 珍貴 唱盤 ， 可是 對 不 聽 爵士樂 的 東尼 而言 一點 意義 也 沒有 。 一 年 後 ， 他 請 中古 唱片行 的 人 來 估價 ， 把 唱片 都 處理掉 了 。 「 唱片 的 山 完全 消失 之後 ， 東尼 瀧谷 這 回 真的 變成 孤伶伶 孑然一身 了 。 」 不 是 在 妻子 死 後 ， 也 不 是 在 父親 死 後 。 而是 在 把 唱片 賣給 中古 唱片行 後 ， 東尼 才 變成 真正 的 孤單 。 就 像 妻子 的 死 之於 衣服 一樣 ， 父親 的 死 對 唱片 也 是 一 種 意義 的 解消 。 這些 東西 ， 從 被 收藏 者 建構成 一 個 整體 ， 到 恢復成 零星 的 無機 的 物件 ， 接下來 ， 應該 就 是 被 打散 賣出 ， 一件件 地 散落 到 各 地 去 吧 。 有 些 文物 收藏家 希望 在 他們 死 後 ， 東西 還是 可以 被 完整 地 當做 一 筆 典藏 ， 最好 是 被 博物館 收藏 ， 而 不要 散落 。 我 見 過 一 位 藏家 為 他 所有 的 文物 拍攝 各 個 角度 的 照片 ， 做成 詳細 的 目錄 。 但 我 也 遇 過 這樣 的 藏家 ， 他 不 建 目錄 ， 他 收 的 東西 只有 自己 最 明白 ， 每 一 件 器物 的 身世 ， 其 意義 的 網絡 ， 收攏 在 他 的 腦子 裡 。 多 年 來 他 從 台北 的 中華 商場 、 香港 的 荷里 活道 等 地方 ， 憑藉 眼力 認出 、 買下 的 東西 ， 逐漸 形成 一 個 可觀 的 收藏 。 「 也許 我 死 後 這些 東西 就 散 了 ， 那 也 是 一 種 流通 的 方式 。 」 他 說 。 「 東西 有 它 自己 的 命運 。 」 他 在 聚 的 時候 已經 看到 了 散 ， 擁有 的 時候 已經 放手 。 二○○六年 春琴 關於 美 ， 我 以為 谷崎潤一郎 的 《 春琴抄 》 是 最 好 的 ?本 。 這 是 一 個 發生 在 日本 明治 年間 的 故事 。 一 位 美貌 的 富家 少女 ， 九 歲 因 眼疾 雙目 失明 。 她 在 彈奏 三味線 上 展現 了 極 高 的 音樂 天賦 。 一方面 才高氣傲 ， 一方面 父母 與 ?
 
琴 的 師傅 都 對 她 極為 寵溺 ， 或許 也 有 失明 後 種種 不便 產生 了 心理 上 的 不 平衡 ， 春琴 竟 長成 了 一 個 冷漠 ， 任性 ， 苛刻 之 人 。 即使 如此 ， 她 的 才華 與 美貌 仍然 受到 眾人 讚嘆 ， 是 人們 口 中 傳奇 而 美麗 的 盲眼 琴師 。 美麗 琴師 的 身邊 有 一 位 影子 般 的 人物 ， 就是 從小 服侍 春琴 ， 對 她 忠心耿耿 的 僕人 兼 學生 佐助 。 佐助 本來 是 春琴家 裡 雇來 擔任 春琴 的 眼睛 ， 負責 牽 春琴 走路 ， 伺候 她 雜事 。 後來 春琴 又 把 佐助 收做 學生 ， ?
 
他 彈 三味線 。 對 佐助 而 言 春琴 既是 主人 又 是 師傅 ， 她 的 傲慢 脾氣 與 頑固 偏好 ， 總是 由 佐助 第一線 地 承受下來 。 這 對 主僕 ／ 師徒 ， 年長 後 又 多 了 一 層 男女 之間 的 關係 。 這 層 關係 依然 不 對等 ， 春琴 仍 是 將 佐助 當 小廝 使喚 ， 不 承認 他 作 丈夫 或 情人 ， 佐助 也 仍然 卑微 地 應對 。 這樣 一直 到 春琴 三十七 歲 那 年 ， 發生 了 她 被 毀容 的 事件 為止 。 大概 春琴 的 傲慢 性格 使 她 暗中 與 人 結怨 。 一 個 夜裡 ， 不 知 什麼 人 潛入 春琴 的 住所 ， 將 熱湯 潑 往 她 臉 上 ， 毀 了 她 自幼 引以為傲 的 容貌 。 從此 以後 春琴 日日 以 頭紗 覆 臉 ， 再 也 不 公開 露面 了 。 美貌 一 夕 之間 轉為 醜陋 ， 對 春琴 而言 是 完全 無法 接受 的 ， 不但 對 外 保密 ， 也 擔心 身邊 貼身 服侍 她 的 佐助 日子 一 久 難免 會 看見 她 的 臉 。 於是 佐助 就 刺瞎 了 自己 的 眼睛 。 佐助 刺瞎 眼睛 的 舉動 ， 可以 做 兩 種 解讀 。 一 是 他 為 了 讓 師傅 放心 ， 不 看 師傅 的 臉 而 繼續 服侍 她 。 另 一 種 解讀 ， 其實 佐助 也 是 害怕 的 。 春琴 害怕 被 看見 ， 佐助 則 害怕 看見 。 從小 仰慕 春琴 的 佐助 ， 將 春琴 當做 「 美 」 在 人間 的 具體 化身 而 侍奉 著 。 主人 ／ 師傅 無 處 無 事 不 美 ， 即使 她 那 暴戾 的 脾氣 ， 也 毫無 怨尤 地 承受下來 。 現在 他 所 愛慕 效忠 的 「 美 」 ， 就 在 眼前 毀壞 了